6.29.2010

論文發表會:生物學、演化、道德、人

七月一號(本週四)要辦在台大的論文發表會,好像滿有趣的,尤其是下面這些:
以生物學論道德演化之可能與不可能╱楊倍昌
Is human morality an adaptation?╱王榮麟
道德判斷的社會心理模型╱陳舜文、邱振訓
Richard Joyce論道德的起源╱張忠宏
詳情和報名請點這裡

6.25.2010

合意契約之下基於權力脅迫的性騷擾

「資訊透明情境中的性騷擾」裡,我主張:在資訊透明的情況下(雇員知道自己進入公司之後會受到多少、多大程度的性騷擾),政府不應該干涉企業中發生的性騷擾。

踢一滴和奶油兒認為我偷換了性騷擾的概念:他們主張,一般人說的「性騷擾」,蘊含了基於權力差異的被脅迫、違反當事人意願而行的性內容,然而,既然在我描述的那些假想職場裡發生的「性騷擾」都不是權力脅迫下的非自願行為,而是雇員自願的選擇,那麼它們統統都不是性騷擾,而是性交易。因此,他們認為,雖然我自稱是在談「資訊透明情境中的性騷擾」,但其實我討論的根本不可能是性騷擾,而只是性交易,所以,即使我整篇文章的其它部份都沒有問題,我最多也只證成政府不應該干涉資訊透明情境下的性交易,而沒有證成政府不應該干涉資訊透明情境下的性騷擾。

在這裡,我有幾條路可以走:
  1. 承認他們的定義正確地描述了一般人使用的「性騷擾」,同時主張在他們的定義下,在我的假想職場裡發生的那些事情依然是性騷擾。
  2. 承認他們的定義正確地描述了一般人使用的「性騷擾」,同時承認我就是在談性交易,不是性騷擾。
如果我選擇(2),表示我對於概念差異的敏感程度實在太差,寫了半天還搞不清楚自己是在談性騷擾還是性交易,然而,要是踢一滴和奶油兒是對的,這也是在理性討論規範下不得不做的選擇。如果我選擇(1),而且踢一滴和奶油兒的說法是對的,表示我是個笨蛋,因為既然在我的假想情況中根據定義不可能發生性騷擾,「在我的假想情境中,政府不應該干涉職場性騷擾」就是一個假命題。

因此,在討論中我選擇了:
  1. 為了討論方便,同意他們對於「性騷擾」的定義,但不承認他們的定義正確地描述了一般人使用的「性騷擾」。同時,用「性騷擾*」來指稱在我假想的情境下發生的那些「性騷擾」,並說明為什麼性騷擾*依然符合一般人使用的「性騷擾」概念。
在討論中,我提到,雖然事先已經了解自己即將遭遇的處境,但受到性騷擾*的雇員依然會感到被脅迫、不悅、痛苦或委屈,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可以說她們是遭遇性騷擾,而不是在做性交易。踢一滴反對我的說法,他說
  1. 「每一個從事性交易的妓女,在從事性行為的時候一定要內心感到愉悅、歡喜、滿足、自豪,才能叫做性交易,否則的話這種性交易就要叫做性騷擾嗎?性交易的定義不涉及當事者的感受,即使妓女在從事性行為時感到被脅迫、不悅、痛苦或委屈,只要她給予的性行為是跟對方用報酬換來的,那就叫作性交易,而不叫作性騷擾」
  2. 「同理,在資訊透明的條件下,資方用比一般人更高的酬勞換取勞方額外的性服務,無論勞方在給予性服務時多麼痛苦與委屈,只要涉及實質上的報酬交換,這當然都是性交易。如果你還是要叫它為性騷擾的話,你等於是在說,所有的性交易都是性騷擾。」
我同意他的第一點,但不同意第二點。在我假設的處境下,雇主確實需要花比較多錢才能僱用會遭受性騷擾但討厭性騷擾的人,但這並不代表這個員工進入公司之後遭遇的那些都是性交易而非性騷擾。在這裡,有一些差別:

如果一個人的工作內容包含性交易,這個人就有工作義務進行性交易。然而,在我假想的情況裡,被性騷擾*不是員工的工作義務,因此被性騷擾*也不會是他的工作內容。(多漂亮的MT!)在我描述的情境裡,只要員工願意,他可以閃躲、辱罵並且拒絕性騷擾*,這些舉動都不會違反他當初簽訂的契約(或者那些成文或默認的工作許諾),因為那些契約(和許諾)最多只宣示「要是你被性騷擾*,政府和公司都不會幫你」,而這並不蘊含「你有責任被性騷擾*」。當員工拒絕性騷擾*,在道德上他並沒有違背任何關於工作的諾言,在法律上公司也不能告他違約。

當然,就像現實社會,員工有時候並不會反抗這些性騷擾*,特別是當它們來自上司的時候。這顯示員工在我假設的職場裡依然會因為權力差異而被迫接受性騷擾*。反過來說,在我假設的職場裡,就像在真實的社會裡一樣,要是上司不願意,下屬對上司的性騷擾*通常不會成功,因為被別人性騷擾並不是上司的工作義務,而上司恰好有權力抵抗下屬的性騷擾。因此我們可以知道,在我假想的情況下,性騷擾*的成功依然依賴權力脅迫,依然是一方在未顧及另一方意願下強行施予的性內容。

因此,我的性騷擾*概念跟性交易不一樣,因為在我描述的情況下性騷擾*不是工作義務,而且它的成功通常依賴權力脅迫。

我想,踢一滴和奶油兒的錯誤應該在於沒有區分「受到契約要求」和「因契約而失去保障」這兩件事。如果性騷擾*是被契約要求的,那麼性騷擾*就是工作義務,不需要倚賴權力脅迫而行。然而,我的假想情境並不預設任何契約要求員工必須接受性騷擾*,那些契約只是將員工免於受到性騷擾*的保障取消,因此,簽訂這些契約並不代表員工願意接受性騷擾*,而在這些契約之下,員工也沒有義務接受來自任何人的性騷擾*。在這種情況下,想性騷擾*同事的人依然必須倚賴權力脅迫(或者其它真實世界中進行進行性騷擾的人使用的手段)。在這裡,我看不出我刻劃的「性騷擾*」和一般人理解的性騷擾有什麼差別,同時它應該也符合奶油兒對於性騷擾的描述

6.21.2010

資訊透明情境中的性騷擾

曾經提過一個假想的情況,在這個情況底下我反對政府出手干預企業中的性騷擾:
企業讓可能的未來員工完全了解內部的性騷擾情況,使得每個人都能夠準確地評估自己要是進入這個企業,會或不會受到性騷擾、會受到多大程度的性騷擾。
我的理由是,既然有人明知道自己會受到性騷擾而依然願意接受工作,為什麼要阻止他?值得注意的是,明知道自己會被性騷擾卻依然接受工作,並不見得是個蠢選擇(雖然可能是個不輕鬆甚至痛苦的選擇)。給定資訊透明,以及性騷擾對於被性騷擾的人來說是討厭的,存在性騷擾的職場基本上就是比較差的工作環境。對於雇主來說,工作環境爛表示他必須提高薪水才能僱用到一樣好的員工;對於員工來說,工作環境爛表示這份工作比較容易得手(或者比起其它同等級但環境比較好的工作,薪水比較高)。工作的普遍性質就是令人不欲,如果工作是快樂的,就不是老闆花錢請你工作,而是你花錢請老闆讓你工作。我們可以容忍工程師為了多領一點薪水選擇更辛勞、更痛苦的工作,為什麼我們不能容忍其他人自主地做出類似的選擇?

在求職資訊透明的情況下,每個求職者都會得到他能力所及的對他來說最好的工作。這裡的「最好」不見得指的是薪水最高,也可能是薪水少一點,但是工作環境好一點、離家近一點。每個人對於工作環境有不一樣程度及性質的容忍度,有一些人寧願少拿薪水,也要在舒適的環境工作,有些人願意在吵雜、骯髒的地方做事,換取每個月三千塊的薪資差,對於這些選擇,我們無從置喙,因為那不甘我們的事。同樣地,在這種情況下,政府不能強制要求企業主改善工作環境,因為要是工作環境改善了而薪資不變,那家企業現在的員工就會被更好的一批員工(這些人當初認為工作環境不夠好而不願意接受這份工作)取代。這對這家公司原來的員工不公平(他們現在被迫選擇對他們來說更爛的工作),也對雇主不公平(他現在被迫花錢維持工作環境品質)。

職場性騷擾跟工作環境髒亂很相似,它們都會讓某些人比較不願意接受工作,然而,容忍職場性騷擾跟不整理工作環境的差別在於,後者對雇主有直接的好處:省下清潔成本。這或許會使得職場性騷擾看起來像是對雇主不好的事情:他使得雇主必須用比較高的薪水雇用員工,而這筆錢在其它方面也賺不回來。不過事實上容忍性騷擾的職場對於喜歡性騷擾別人的人來說有吸引力,這基本上對他們來說就等於是工作環境的加分。換句話說,容忍性騷擾的工作環境雖然讓雇主得花比較多錢僱用會被性騷擾又不喜歡被性騷擾的人,卻同時讓雇主不需要花那麼多錢就能僱用色狼。在這裡,容忍性騷擾的職場或許比較適合類比於容忍亂丟垃圾的廠房:後者使得雇主可以花比較少錢僱用愛亂丟垃圾的員工,但必須花比較多錢僱用有潔癖的員工。換句話說,容忍性騷擾對於雇主來說是藉由增加會被性騷擾的員工薪資支出來減少色狼員工的薪資支出,換句話說,在資訊透明的情況下,要是雇主選擇這個薪資制度策略,就代表這個策略比較划算,要是強迫雇主更改,就是逼迫他無謂增加成本。

回到求職者的立場。在一個競爭而且資訊透明的求職環境裡,就像有人願意為了比較高的薪水忍受比較髒的廠房,也一定有人願意為了比較高的薪水(或是其它附加價值)忍受在辦公室被性騷擾。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政府禁止所有職場性騷擾,就是逼那些願意為了比較高的薪水忍受在辦公室被性騷擾的人選擇對他而言比目前差的工作(要嘛他被能力更佳但更不容忍性騷擾的求職者擠掉,要嘛他的薪水隨著工作環境品質提高而降低),同時也逼雇主選擇比較不理想的薪資制度策略。

仰山講堂,妖西的課出來啦

妖西終於把課程大綱給我了!

報名及詳情請洽這裡

心與物的愛恨糾葛:淺談心物化約論╱劉敬文(Yoshi/妖西)

妖西是我在批批踢上認識的哲學人兼筆戰強迫症患者,他對哲學分析的熱愛在他的筆戰狂熱上一覽無遺。這次妖西要介紹他的哲學入門磚,心靈哲學。心物之間的化約是心靈哲學的核心議題:在哪種情況下,我們才能說人的心靈其實就是一堆神經衝動(或者某種複雜的生物化學活動,whatever)?或者存在有理論上的致命限制使得我們永遠都無法那樣說?

妖西會先介紹「化約論」,討論當邪惡的科學家把神秘的心靈化約成一堆死氣沉沉的科學概念的企圖的背後到底有什麼動機,接著,他會以心物之間的化約論為例,分享相關的哲學問題與有趣的困境。

6.16.2010

全能與有所不能

Score寫了一篇有趣的對話,說明符合邏輯的全能是什麼鬼樣子,滿有意思的,推薦大家去看。

6.14.2010

仰山講堂:哲學好好玩

仰山講堂.2010暑假

哲學好好玩!
╱哲學哲學雞蛋糕獨家推薦文


哲學很有用,但是哲學更好玩!

上一次仰山學堂,我們分享了分析哲學的實用性。在這次的仰山講堂,我們想討論的是哲學有多好玩!是的,哲學很有用,但是哲學家玩哲學最直接的原因往往並不是哲學很有用,而是哲學很有趣、很令人困惑、很好玩!

這個暑假,我們找來了中正哲學系的金凱文教授,英國國王學院哲學碩士劉敬文(Yoshi╱妖西),以及中正哲研所的陳以森葛格分享做哲學的樂趣,以及他們心中最好玩的哲學問題、論證、理論。除了哲學課程之外,我們將擴大舉辦過往迴響極佳的「哲學大逃殺!」,讓大家親身體驗哲學思辨有多好玩!而且要體驗兩次!



資訊

時間︱2010.7.10~11(六、日)
地點︱仰山空間三樓教室(宜蘭縣宜蘭市縣政六街68巷47號三樓.交通資訊
對象︱高中、大專生共20人
費用︱四百塊(含食宿、講義、保險,以及哲學愛地球.雜糧筆記本一本)

合辦︱仰山文教基金會國立中正大學哲學系
承辦︱仰山童學會、哲學哲學雞蛋糕



日課表

第一天
12:00︱報到、午餐
13:00︱序言、哲學大逃殺之下馬威!
15:00︱休息與討論
16:00︱日常生活中的哲學頭痛╱金凱文
18:00︱晚餐
19:00︱哲學絮語
21:00︱自由活動、睡覺
第二天
08:00︱早餐
10:00︱實踐哲學╱陳以森
12:00︱午餐
13:00︱妖西的課╱劉敬文
15:00︱休息與討論
16:00︱哲學大逃殺之敗部復活!
18:00︱晚餐、回家


課程與活動

哲學大逃殺之下馬威!&哲學大逃殺之敗部復活!

哲學大逃殺是過往仰山學堂最受歡迎的活動之一。在哲學大逃殺中,每個學員提供兩個和哲學有關的問題,大家將問題洗牌之後隨機抽取,接著輪流分享抽到的問題和自己對於問題的回答,並進行開放討論。主持人會即時整理發言者的論點並投影在布幕上,讓大家隨時都知道目前討論的進度和內容。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哲學大逃殺能讓大家體驗哲學家是如何分析問題、進行推論以及評估回答和論證的有效性。哲學大逃殺在今年寒假實行的效果顯著,幾乎每個學員都開了口,我們期待這次擴大舉辦的哲學大逃殺能讓大家有更深刻的哲學思維體驗。你可以在這裡看到哲學大逃殺的詳細規則,以及上次的逃殺紀錄。


哲學絮語

哲學絮語是第一天晚餐之後的溫馨輕鬆分組討論時間,題目不限,大家可以自由地閒聊上課感想、關於哲學或哲學系的疑問,以及交換MSN。我們這次找來了許多哲學系夥伴幫手,所以每個五人小組都會分配一個哲學人任大家欺負,以下是屆時的受害者名單:
杜蕙伶(中正哲學系大二,哲學部落格啊啊哲學站長)
江承緯(中正哲學研究所碩一)
張智皓(中正哲學系大四,今年中正哲學研究所碩甄榜首)
陳力群(中正哲學系大二)

日常生活中的哲學頭痛╱金凱文(Kevin Kimble)

Kevin是我的老師,一個可愛且high的美國人。Kevin認為哲學最好玩的地方就是令人頭痛的哲學兩難。在這門課裡,他要和大家分享兩種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有趣哲學問題:道德兩難的問題和心靈控制身體的問題。在「道德兩難」中,Kevin將以有名的「軌道車問題」(trolley car problem)為例,跟大家分享道德兩難帶來的頭痛,以及哲學家特殊的頭痛方式。每個人大概都相信自己的心理狀態(信念、慾望、決定)是許多身體行動的原因,然而,在「心靈控制身體」裡,Kevin將分享,這類常識是如何壓倒性地煩惱當代的幾乎所有哲學家,不分派別!

這兩個題目都是有趣且有深度的哲學議題,Kevin多希望能把它們統統講完!但是我們只給他兩個小時,所以講不完的地方只好下次請早!(←意義不明)

這門課是中文發音,中文字幕(投影片或講義),不過你當然可以跟Kevin講英文,他會很高興。


實踐哲學╱陳以森

陳以森是我學長,中正哲學研究所最厲害的學生之一,個性溫和,喜歡窩在家裏以及被女朋友欺負。陳以森說他「當然覺得哲學很有趣啊!」但是他的語氣實在是太溫和了,所以沒有人相信。陳以森要拿他目前最喜歡的法律哲學當例子,跟大家分享研究道德和價值的實踐哲學的特性。


心與物的愛恨糾葛:淺談心物化約論╱劉敬文(Yoshi/妖西)

妖西是我在批批踢上認識的哲學人兼筆戰強迫症患者,他對哲學分析的熱愛在他的筆戰狂熱上一覽無遺。這次妖西要介紹他的哲學入門磚,心靈哲學。心物之間的化約是心靈哲學的核心議題:在哪種情況下,我們才能說人的心靈其實就是一堆神經衝動(或者某種複雜的生物化學活動,whatever)?或者存在有理論上的致命限制使得我們永遠都無法那樣說?

妖西會先介紹「化約論」,討論當邪惡的科學家把神秘的心靈化約成一堆死氣沉沉的科學概念的企圖的背後到底有什麼動機,接著,他會以心物之間的化約論為例,分享相關的哲學問題與有趣的困境。



報名方法

將報名費400元匯款或轉帳到下面那個帳號,然後填妥報名表就可以了。確認款項及資料之後你會收到仰山文教基金會寄出的確認信。
匯款帳號:0130765715611
銀行:合作金庫銀行宜蘭分行
戶名:財團法人仰山文教基金會
要是你對於這次活動有任何問題,歡迎留言發問,或是email給我(見左上角)。

這份活動說明可能會增修。

 

6.13.2010

Baccano!,以及偷拐搶騙



看了灰塵的介紹之後爬了一下網路,驚喜地發現Baccano!的op和我最喜歡的電影偷拐搶騙用了一樣的運鏡手法。

對比:偷拐搶騙op
對比:偷拐搶騙影像+Baccano!配樂

6.11.2010

幹版的理性規範

最近本校學生常上的BBS的幹版出現了本系學生幹譙課程助教的文章,主要內容是抱怨助教把作業改得太低分,以及抱怨事後找助教理論的時候助教態度很差。

不論細節與對錯,觀察文章下面的推文,我發現大家似乎都對原po有種莫名的信任,原po說自己很認真用功就是很認真用功,原po宣稱助教回他說「研究生有時候很忙,就會打比較低分」,大家就相信助教真的講了那些話。(要是系上真的有人對學生說這種話,那他真的是蠢到讓我想認識一下)

我覺得,這個信念判準也太低了吧,如果沒有證據或理由,相信一個滿腹怨氣的人對他生氣對象的描述,就跟相信直銷一樣笨。我建議,為了替自己的言論負起責任,以後抱怨成績太低的人應該把作業上傳,讓大家看看打三分是不是真的冤枉。

6.05.2010

「沒有人的世界」論證

道德實在論(moral realism)主張道德語句或宣稱(例如「濫殺無辜是錯的」)是對獨立於人們的想法而存在的世界的客觀性質的描述,就像「桌上有一杯水」一樣。因此,實在論者相信,如果一件事情是道德上錯的,那麼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認為做它無所謂,這件事依然是道德上錯的。就像要是桌上有一杯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主張桌上沒有水(甚至,全世界的人都死光光),桌上依然有一杯水,而「桌上有一杯水」也依然為真。*1

大部分*2道德反實在論者(moral anti-realism)持相反的看法:道德語句或宣稱並不描述世界的客觀性質,而是用來表達說話者的情緒、態度,或者人們在態度、立場上的某種共識。反實在論者會承認,如果桌上有一杯水,那麼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認為桌上沒有水,桌上依然有一杯水,而「桌上有一杯水」也依然為真。然而,反實在論者並不認為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道德宣稱上:因為道德宣稱反應的是人的價值觀和想法,所以當後者改變,前者也會改變,甚至,要是人類滅亡,道德宣稱就不可能在任何意義上為真(或為假)。

在上一篇文章的留言裡,hi提到了一個對反實在論的反駁,如果我理解得沒錯,他的想法應該是這樣:
反實在論者的論述是:
    A.
  1. 要是世界上沒有人,那麼,「濫殺無辜是錯的」不管在什麼意義上都不再為真。
  2. 因此,「濫殺無辜是錯的」這類道德語句並不是用來描述獨立於人們的想法而存在的世界的客觀性質,而是用來表達人的情緒、態度,或者人們在態度、立場上的某種共識。換句話說,道德反實在論為真。
然而,如果這種說法是有道理的,如果我們可以藉由考慮人不存在的世界來支持道德反實在論,依照同樣的方法,我們也可以藉由考慮狀態不一樣的世界,來支持反物理論,或者反數學論。
hi犯了兩個錯誤:反實在論者並不見得企圖藉由考慮沒有人存在的世界來支持自己的想法,而就算他們是,推廣到物理和數學的歸繆論證也不會成立。

「沒有人存在的世界」在原來討論的脈絡裡被提到,是被LiuSky用來說明道德實在論和反實在論的差別:道德實在論者會接受,在沒有人的世界裡,「濫殺無辜」這類行為依然是錯的,但反實在論者不會接受這種說法。我同意這可以用來說明這兩個理論之間的區分,但是這大概不會是反實在論者用來支持自己立場的論證*3,因為它丐題:他的前提(1)預設了反實在論。

再來,hi企圖藉由歸繆法證成自己的論點:要是你使用A來支持反實在論,你也應該基於一樣的理由支持「反物理論」或者「反數學論」。

歸繆法的基本要求是,如果你要用歸繆法攻擊你的對手使用的推論方法或前提(X),你必須用X做出和對方一樣有效,同時蘊含很扯的後果的論證,然後告訴對方說:你的論證預設X,然而要是你接受X,你(為了保持一致性)也必須接受我做出來的這個論證,以及它那很扯的後果。

在這裡,那「很扯的後果」自然就是反物理論和反數學論。hi沒有說明它們是什麼,不過我猜,以物理論為例,它應該至少包含「我們認識的物理法則並不是用來描述獨立於人們的想法而存在的世界的客觀性質」。這對一般人來說的確是很扯的後果*4,要是A的預設使得道德反實在論者必須接受這樣的反物理論,那真的挺糟糕。

然而,我相信hi沒有辦法使用A的預設做出和A一樣有效的論證證明這個反物理論。仔細看,你會發現A是有效論證:如果A1為真,A2也會為真;如果A2為真,(至少某種)道德反實在論也會為真。反過來說,要是你反對道德反實在論(換句話說,你同意有客觀的道德真理,而且這些真理不依賴人的想法),你就一定會同意,就算人都消失了,這些道德真理依然是真理,而正確描述這些真理的句子也依然會為真。

然而,根據hi的建議建構的「反物理論」論證卻不見得會是有效的:
    B.
  1. 要是世界的狀態改變,我們現在認識的物理法則可能就不會為真。
  2. 因此,我們認識的物理法則並不是用來描述獨立於人們的想法而存在的世界的客觀性質。
顯然,就算B1為真,B2也不見得會為真。事實上,如果B1為真,你幾乎就可以確定B2是錯的了。B不像A一樣是有效論證,所以,因為A而接受道德反實在論的人,並不需要因為B而接受反物理論。要提供比較有效的論證,hi必須至少修改B1,變成:
    C.
  1. 要是這世界上沒有人,我們現在認識的物理法則就不會為真。
  2. 因此,我們的物理法則並不是用來描述獨立於人們的想法而存在的世界的客觀性質。
C應該比B更為有效,因為要是C1為真,它應該就可以成為支持C2的理由。然而,顯而易見C1是錯的。而且就算是因為A而相信道德反實在論的人,也沒有理由相信C1,因此,hi的歸繆法在這個版本下依然失敗。



Note
  1. 有人可能會認為,要是世界上真的都沒有人了,那麼「桌上有一杯水」這個句子也就不再有意義,因此也無所謂為真或為假。我同意這是一個可能的理論,不過這不是我在這裡想討論的。如果你因此感到理解困難,試著想像我們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在討論發生在另一個可能世界中的事情:那個世界裡沒有人,但是我們不屬於那個世界,所以語言和真假值對我們來說依然有意義。
  2. 錯誤理論(error theory,道德反實在論的一支)主張道德語句或宣稱是對於世界的客觀性質的描述,但這些性質不存在,所以所有道德語句和宣稱都是錯的。
  3. 當然,就算它丐題,也依然可能有不太精明的反實在論者把它拿來用,畢竟哲學界到處都是丐題論證。不過至少我在文獻上沒有看過。反實在論者比較流行的論證是諸如Hume提到的實然╱應然區分之類的說法。
  4. 不過這並不代表它在哲學界已經毫無爭議地被排除,形上學和科學哲學裡的實在論爭論,討論的就是這個議題。然而,對於相信形上學和科學的反實在論的道德反實在論者來說,雖然反物理論不扯,但要是hi的歸繆論證成立,一樣會為他帶來威脅,因為這等於是在說:道德反實在論蘊含反物理論。

6.03.2010

哲學家肖像集2

之前提到過的哲學家肖像集,我找到了更完整的版本。請看這裡

道德反實在論者不能說些什麼?

這篇留言中,hi質疑我並非如同我宣稱的那般是個反實在論者,因為我主張:
  1. 有一些義務教育內容「是我們確定,至少對99%的人來說,習得之後是能夠大幅提昇(他們想要的)生活品質的」
  2. 台灣這個民主社會的成員有道德義務避免自己在選舉的時候把票投給貪瀆的政客,因為這種行為的苦果是所有人一起承擔的。
hi認為,我對(1)的支持證明我承認有獨立於我存在的客觀價值,而我對(2)的支持則證明我不是道德反實在論者。他是錯的。

(1)不蘊含我相信有獨立於我存在的客觀價值。說有一個方法可以讓大家都拿到自己想要的口味的糖果,並不代表承認有一種口味的糖果是大家共同想要的,有可能每個人想要的口味很分歧,但是恰好這些不同的需求都可以被這個方法滿足。同樣地,說有一個方法可以提昇大家想要的生活品質,不代表承認有一種(或一套)生活品質是大家共同想要的:有可能每個人想要的生活品質事實上很分歧,但是恰好這些不同的需求都可以被這個方法滿足。(我在原文裡加了括號補充,就是為了強調這一點,看來還是不夠清楚)

退一步來說,就算我真的主張有一種生活品質是大家共同想要的,這跟承認有獨立於我存在的客觀價值依然有一段距離。大家的價值觀相同,並不代表存在有客觀獨立的價值。

再來,道德反實在論者(moral anti-realist)可以支持(2)。道德反實在論是道德實在論(moral realism)的反面,而道德實在論的基本主張是:道德宣稱(「濫殺無辜是錯的」)有客觀、不依賴人主觀想法的真假值,而且有一些道德宣稱為真。因此,要成為一個(道德)反實在論者,你至少有三條路可以走:
A.你可以主張道德宣稱沒有真假值:道德宣稱無所謂真假,因為道德宣稱不是陳述句,而是祈使句(「拜託不要濫殺無辜」)或命令句(「不准濫殺無辜!」),或者只是在表達自己的情緒或態度(「我要釀了你這濫殺無辜的王八!」)。而祈使句、命令句和表態句並不像陳述句一般有所謂真假。
B.你可以主張道德宣稱有真假值,而且有一些道德宣稱為真,但是這些道德宣稱之所以為真,並不是因為它們正確地描述了世界的某些客觀性質,而是因為他們和人們的想法有某種一致的關係。不過,你在刻劃這種一致性的時候可能會遇上麻煩,因為你可能很難找到一個每個成員的道德觀都一模一樣的社群。在這種情況下,你可能會選擇某種建構式的立場,提供一個客觀的方法,找尋社群成員在道德上的共識。
C.你可以主張道德宣稱有真假值,不過沒有任何道德宣稱為真,因為道德宣稱所宣稱的那些道德性質根本不存在。
hi認為我對(2)的支持證明我不是道德反實在論者。然而,從上述區分可以看出,道德反實在論者不見得無法支持(2)以及其它道德宣稱:A陣營的反實在論者可以主張(2),作為一種祈使、命令或表態;B陣營的反實在論者也可以主張(2),作為某種社群共識。當以上這些反實在論者宣稱(2),他們都不是在宣稱這個世界裡有某種獨立於人們想法的客觀事實使得「投票給貪瀆政客是錯的」為真,因此,他們都不需要擔心自己因此變成實在論者。在這裡,我猜hi應該是把反實在論跟虛無主義搞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