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0.2013

80分女孩與命理解析:科學的資格

「最難嫁掉的女生類型:長相不差、條件不錯、人好相處」這篇文章裡,作者Joe提出了一個新穎的說法:

安全感危機假說:80分女孩普遍採取錯誤策略,忽略男人所需的安全感。而這使得她們面臨敗犬危機。

這個說法直接支持Joe接下來非常具體的愛情策略建議:80分女孩應該多了解男人想要什麼,並試著提供安全感。

文章刊出後不久,泛科學的海苔熊為文反駁,在「80分女孩沒人愛?」裡,他提出一些科學證據說明,80分女孩擁有的那些特質,並不會有「最難嫁掉的女生類型:長相不差、條件不錯、人好相處」所暗示的扣分效果。

接著,Joe寫了「從泛科學80分女孩的平反文,談「權威」創造的截思偏誤」回應海苔熊,指出海苔熊的批評是斷章取義。我則在「愛情爭論的批判觀察」裡說明為什麼Joe對海苔熊的回應不但失敗,並且忽視了自己文章可能造成的悲慘後果。

接下來,在這篇文章裡,我打算指出,Joe在商周文章中關於80分女孩的說法,不只是缺乏科學證據,並且還有違背科學討論基本原則的危機。

誰是80分女孩?

首先,看看「最難嫁掉的女生類型:長相不差、條件不錯、人好相處」裡面描述「80分女孩」的段落:

「她們是我們周圍那些條件不壞、溫柔體貼、對人親切的女生。雖然沒有搶眼的美貌,但她們在外貌上也並不差;男人或許不會第一眼注意到她們,但她們都有足夠的女性魅力、通常也很耐看。更重要的是,她們沒有好到讓人有不敢親近的壓力。她們大部分學歷不壞,有一份還不錯的工作。經濟上雖然不至於很闊綽,但也算是自給自足。…她們通常有足夠的品味、懂時尚、懂得吃、知道哪裡有不錯的餐廳、知道餐點該搭配什麼酒;懂得穿、未必擁有一堆知名精品、但總能穿搭出自己的風格,甚至連男人的穿著打扮都能有所見解...」

當你一邊讀Joe的文章,一邊開始覺得「對,我就是這種80分女孩」的時候,請注意,你已經陷入人類認知能力的陷阱了。

雖然大多數人自我感覺良好,但並不至於自稱超越90%同儕。作者對80分女孩的描述,就跟星座測驗一樣,會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同「對,我就是那樣」。順便一提,在這樣的設計環境裡,當海苔熊主張我們難以在科學上界定80分女孩時,他的說法自然無法得到太多女人的共鳴。

80分女孩是否有安全感危機?

就算我們有辦法界定出一群(根據Joe的說法)佔據多數的80分女孩,他們是否比得到其它分數的女孩更受到Joe所提到的安全感危機威脅?

關於這一點,Joe沒有提出統計資料支持。當然,他聲明「我並非兩性專家,我的書更不是兩性科學」#1,而這似乎一定程度上迴避了受科學檢視的必要性。但我必須指出,相關統計資料對Joe的重要性遠超過他的想像。統計資料的有無,原則上決定了Joe的說法是市場學的檔次,還是命理學的檔次。

常識上,如果你說「在所有女孩中,80分女孩特別受到安全感危機威脅」,你就同時說了「其它分數的女孩比較不受安全感危機威脅」否則你就是在說一句廢話,類似於「在國民黨黨員裡,馬小九和金小刀特別擁有黨證」。(當然,他們兩個可能擁有「比較特別的黨證」,不過這篇文章討論的是男女之間的愛情,至於男人之間的情誼,必須另文深探)

所以,其它分數的女孩是否就比較不受安全感危機威脅?在沒有統計資料的情況下,我們當然還是可以討論這個問題,例如,有人可能會說:

(A)90分的女孩男人費心思追都來不及了,哪需要在乎自己能否給人安全感?至於60分的女孩,嗯哼,她們的首要顧慮恐怕還輪不到安全感喔~

愛情危機診斷VS算命

這種說法聽起來有一點合理,但事實上它根本是合理的相反。它的問題在於,不管你對「80分女孩」遭遇的感情危機做出什麼樣的診斷,你都可以用一模一樣的格式為那個說法辯護:

診斷:在所有女孩中,80分女孩的危機在於,她們太八卦讓男人心煩。

理由:90分的女孩男人費心思追都來不及了,八卦忍耐一下就好。至於60分的女孩,嗯哼,她們的首要顧慮恐怕還輪不到愛八卦喔~

診斷:在所有女孩中,80分女孩的危機在於,她們的穿著品味不上不下。

理由:90分的女孩男人費心思追都來不及了,穿著品味差一點無所謂。至於60分的女孩,嗯哼,她們的首要顧慮恐怕還輪不到穿著品味喔~

診斷:在所有女孩中,80分女孩的危機在於,她們面對身邊男性,容易心猿意馬,最後反而落得一場空。

理由:90分的女孩根據定義有權心猿意馬。至於60分的女孩,嗯哼,要心猿意馬恐怕還輪不到她們喔~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怎麼講怎麼對的狀況?一個可能的分析是,進行推論的人,在區分出「80分女孩」和「其它女孩」的同時,已經預設了她們具備不同性質,處於愛情市場的不同景氣當中。80分女孩是「還不錯,但是沒那麼好」的一群,因此,那些「好到不需要擔心安全感危機(或其它任何剛好被拿來討論的負面條件)」的女孩,自然不會屬於「80分女孩」,而那些「要擔心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的女孩,也不會是「80分女孩」。這種推論在結構上類似:

「凡是烏鴉都是黑的。」

「是喔?我們實驗室昨天才收了一隻白化的烏鴉欸。」

「不要鬧了好不好~既然是白色的怎能叫「烏」鴉?」

這類怎麼講都對,可以解釋幾乎所有資料的討論方式,用科學哲學的術語來說,叫做缺乏可否證性。當我用缺乏可否證性的方法進行辯護,我的論述就不再科學:

「仙仔,您不是說阿九會因為命格僵硬在今年掛掉?」

「唔,看來這個命格實在是太僵硬了,掛都掛不掉哪!」

可否證性大挑戰

當然,Joe可能不會用這種策略辯護安全感危機假說。但問題是,只要Joe不提出奠基於事實的統計數據,他的辯護遲早會遇到怎麼說怎麼對的問題。若你不同意我在這裡的說法,可以試著挑戰:你是否可以在不引用統計數據的情況下辯護安全感危機假說,而又不陷入「怎麼講都對」的算命困境?

不管是科學假說還是科學論述,都必須具備可否證性。這個說法自Karl Popper在三零年代提出後,成為少數受到廣大科學家接受的科學哲學理論。#2 那些怎麼說怎麼對的討論方式,讓說法沒辦法受到證據檢驗,因此,自然違背科學家接受的科學基本原則。

看到這裡,你應該了解,雖然有些說法怎麼說怎麼對,看起來很有道理,但這不構成相信它的理由,正好相反。

為什麼要學科學和哲學?

從Joe的愛情分析,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科學精神和哲學思維重要。

首先,鄉民關於星座解析的實驗,讓你了解人很容易接受某些設計精巧的敘述「就是在講我!」,而利用這種認知缺陷取信於人的技術,顯然已經不是星座專家的專利。再來,科學哲學關於可否證性的分析,也不只是學院裡的玩意,而是可以有效地協助你辨認那些與自己的愛情策略密切相關的建議到底值不值得相信。

note

  1. 然而你可以發現,這並不阻礙他的編輯把書名取做「愛情市場學」,就像雖然Joe沒有說長相不差、條件不錯、人好相處會讓女生難嫁掉,這也不阻礙他的商周編輯把文章下標為「最難嫁掉的女生類型:長相不差、條件不錯、人好相處」一樣。
  2. 當然,這並不是說其它科學哲學理論都很爛。基本上科學家不太喜歡其它那些說他們研究的質子和中子「事實上不存在」或者「都是被科學家建構出來」的說法。

5 comments:

  1. 那篇的作者是「Joe Chang」,或者中文「老僑」,第一次引要引全名(如果有提供),不能只寫"J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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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當代科學界是否廣泛接納了否證主義,我對此有所保留。愛因斯坦就曾在書信中闡述過非常接近於Quine-Duhem Thesis的科學觀︰http://plato.stanford.edu/entries/einstein-philscience/#UndTheChoEviNatRolConSci
    引發起著名的"Sokal's Affair"的科學捍衛者,Alan Sokal,也曾在其著作"Fashionable Nonsense"之抱怨Karl Popper好心作壞事,正正是因為他幼稚的否證主義,方便了後來Thomas Kuhn等人對科學的攻擊。
    更有趣的是,1987年科學雜誌"Nature"上刊登了一篇評論,上有四位"真理的背理者"的照片,分別是Fayerabend, Kuhn, Lakatos和Popper。
    關於否證主義的明顯錯誤,Duhem和Quine已有詳細批判(http://plato.stanford.edu/entries/scientific-underdetermination/),在此不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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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不容否認否證性還是一種區分偽科學和科學的利器,但認真的考察就會發現很多的科學命題也不具絕對的否證性,例如能量守恆定律、光速在所有參照體系中都是常數等,遇上反例時,科學家多數情願改動理論中的其他部份來挽救這些處於理論最中心的假設。理論命題的否證性,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原則上而言,我們總可以透過修改理論的其餘部份來使得一些處於信仰中心的命題不受否證。
    事實上是否存在科學與偽科學的範疇性區分(categorical distinction),還只是存在器材準確度、預測能力和實用的程度上差異,是一個受熱烈爭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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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Alan Sokal認為科學不存在什麼神秘的「科學方法」,科學針對數據作分析和判斷時所依賴的原則不異於日常生活的常識和邏輯,所以根本不需要科學哲學家來說三道四。可是單單是這點不足以解釋自然科學的成功,我認為自然科學更重要的一點是以「以物量物」取代「以人量物」,比如用尺子去量長度,就是放棄依賴於人類對長度的直接感知,取之代之以其他物體為長度的參照體系去進行測量,以達至測量的客觀性和準確性。
    文中的「80分」,之所以具有博主所批評的那些狡猾特徵,原因在於其分類缺乏這種客觀基礎,任由主觀感受去為這個「80分」的內涵作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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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可證否性」在絕大多數的科學論述下都很重要,但它並非全無破綻,個人認為那個破綻在於某些「公理」的存在。
    依據定義,公理是為「不證自明的道理」。是作為一切推論的最終盡頭而存在的「地面」,畢竟推論無法無限制延伸下去,它必須要有一個「立足點」。

    然而何者可為公理?何者有資格成為公理?歐式幾何僅僅用了五條公理作為地面,造就了整座幾何學的巨塔;而非歐幾何則修改了其中一條公理,建構了另一個能夠自圓其說的世界。

    很顯然,公理必須要非常非常基本,非常非常穩固,足以受到上萬個天才腦袋的質疑,並維持數百年不倒塌。一般來說,我們要聲明自己的論點能說得通,幾乎都不可能藉由宣稱「這是公理」來達到。

    一般來說,哲學討論中往往也有某些公理或近似公理的存在,比方說在最近的社會中,人有「自然權」往往被作為一切討論的大前提。「為什麼每個人都有活著的權利?」……那是不證自明的。

    另外,如果與對世界的觀察不相符,公理也是可以被推倒的。愛因斯坦的主要成就,也就在於他推翻了某些一直被視為不證自明、想當然爾,但卻和精密觀察不相符合的世界運行方式。

    個人淺見,歡迎批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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