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3.2012

末日之戀簡報



用於泛科學末日之戀講座,made by Keynote。報告長度30分鐘。

找我合作請洽這裡

12.11.2012

新禮貌


身為一個瑣碎的分析哲學人,長久以來我的自由主義精神主要展現在無聊小事上,例如拖鞋拖鞋。基本上我覺得這些禮節規範真是無聊透了,就算它只造成學生一點點不方便,我也不爽配合。

最近台大紹興事件和陳為廷X蔣偉寧事件,把禮節議題拉到公民政治的高度:學生的政治意見是否該僅因為他們講話態度機車就不被參考?抗爭人員在什麼情況下具有守禮義務?

回應這些議題,清大的朋友創立了線上刊物《新禮貌》,以哲學角度切入,分析禮貌事件背後的規則和權力,也歡迎各方投稿,分享自己關於禮貌的看法。這個平台有明顯立場,但我相信他們對理性討論的堅持勝過多數講究禮儀的人,推薦大家去坐坐。

《新禮貌》主站
《新禮貌》臉書粉絲頁

末日愛情講座



泛科學下週五要辦一個超白爛的講座,找念昆蟲的、念心理的和念哲學的三個大男生一起談愛情,詳情請見這裡

12.04.2012

我們需要更多不禮貌


(上圖純屬虛構。如有雷同,是這個社會的不幸)

很多人說,陳為廷昨天質詢部長,違反議事規則。我不同意。

我想,一句話是不是質詢,應該是要看它具不具備質詢的法律力量。在議事場合,「質詢」預設被問問題的人有回答的義務。如果你是官員,現在立委質詢你,那你就有義務回答,這才叫做質詢。

根據這則平衡報導,陳為廷是到立法院備詢,「備詢」指的是找你來立法院回答立委的問題。如果他被問到的問題是「你對這次教育部發函給各大學的事件以及部長的回應,有什麼看法?」,那麼,那些回答我看不出來有什麼侵犯議事規則的威力。頂多那是「口氣不好的回答」,但只要部長沒有義務回答,就不是「質詢」。

陳為廷說他沒有意圖要部長回答,從影片裡你也可以看出來,他也沒有留回答時間。所以,他發言時的那些問題,應該被理解成設問,而非提問。然而,就算陳為廷當時真的是在問問題,他也沒有犯規。陳為廷沒有質詢權,就算向部長提出問題,部長也沒有義務回答,所以他不可能行使「質詢」這項行為。因此,不要說是陳為廷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因為「明明沒有質詢權,卻質詢政府官員」而違反議事規則。聯合報宣稱陳為廷質詢部長,我想,若當時陳為廷對蔣偉寧說出口的是「我願意」,聯合報大概就會報他們兩個結婚了吧。

當然,這並不表示他不可能基於其它原因違反議事規則,例如毆打部長(unlikely)、在還沒輪到他發言的時候發言(likely),或者在部長發言的時候纏著其它人的助理要電話(highly probable)。他有沒有做這些事情,你可以看影片自己判斷。

寬容地理解,大部分關於質詢的抱怨都是藉口,他們只是想罵學生沒禮貌而已。即便如此,我的立場也跟他們完全相反:禮貌是為了表達尊重,而尊重是雙向的,若立法院的無法阻止政客官腔敷衍、轉移話題,它憑什麼不許民眾當面表達自己的不屑?我們不應該譴責無禮的學生,正好相反:我們應該想想,對於政治檯面上的官腔和謊言,這個社會是否確切表達出了充分的不屑?

最後,我希望大家繼續關注反媒體壟斷的訊息,不要被已經受控的媒體轉移話題。

12.01.2012

學生睡覺就是學生的錯嗎?

這幾年常有人抱怨大學生上課態度不好、不積極。唯一可能的例外應該是李家同的文章「別老罵大學生 他們用功又尊師」,不過別高興得太早,仔細看你會發現他其實是在稱讚自己,說他有本事讓學生自發用功。

在關於大學生態度的討論裡,偶爾會有喜歡爬梳歷史的人跳出來,說這種現象是基於高教擴張(在台灣,2011年的大學數量是1994年的3倍)造就的大學生平均素質下降。

即使這個說法算是合理,它可能也只講了一半事實。根據一樣的推論,高教擴張也很有可能使得大學教師的平均水準下降。確實,台灣的高教還沒等到學生準備好就迅速擴張,冒出來一大堆不適任的大學生,但反過來問:我們的大學教師準備好了嗎?教師評鑑和篩選機制準備好了嗎?多數人抱怨台灣有太多不知道在幹嘛的大學生,可是很少有人認真看待台灣有太多不知道在幹嘛的大學教授這件事。

當學生上課不認真,大家很習慣認為問題出在學生身上。然而,造就上課態度的,不只是學生的心態,還有老師的表現和校方的課程規劃。但是這兩邊的究責機制落差非常大。打混的學生會被當掉,被知名學者在新聞上罵,但打混的老師卻對形同虛設的教學評鑑有恃無恐,而規劃不良的校方修業規定也很少基於學生的上課態度成為被指責的對象。我相信多數對大學生態度感到擔憂的人都是真的關心這些學生和這個社會,但我也認為我們應該盡力探索此現象的完整肇因。學生上課睡覺,不代表問題就出在學生身上。

當然,我相信有很多典型的爛學生是真正地在浪費教育資源。但我也相信有一些學生之所以選擇蹺課或睡覺,是因為那是當他們被迫選修不值得花心思聽的課程的時候,理性上最佳的應對方案。

我主張學生有自主決定要用什麼態度面對課程的權利。而校方和教師,只有在先盡好自己本分的情況下,才能對決定要打混的學生究責。

關於哲學作業

偶爾會有修哲學課的網友來信洽詢作業問題。自今年年初,這些請求大多被我婉拒。簡便處理起見,我在這裡說明我不想進行作業諮詢的原因。我會把這篇文章連結放在部落格最上面,並自此開始不再回應那些關於作業的求助。

我不想私下回應作業問題的常見理由:

1. 個案服務效益太小。花幾十分鐘只解決一個人的一個問題,不太划算,更何況這很可能只是為了解決作業。如果這個問題值得寫,我應該直接寫一篇文章出來給大家看。

2. 對其它人不公平。沒有人應該僅因為有想到要聯絡我而得到優勢。

3. 我沒有你的答題脈絡。有些答案的撰寫需要脈絡,例如若題目是關於特定課本裡整理的一些理論重點或面相,如果沒有看過那課本,沒有辦法確定哪些對於答案的刻劃方式才正確。

4. 很多時候,我其實沒有那麼厲害。

5. 有些題目真的是有夠無聊。

因此,即日起我停止回應來自email或訊息的功課諮詢,除非我對你的問題很感興趣。但即便如此,基於(2),我也會把我的想法寫在公開版面上,不會私下透露。

當然,這並不代表你遇到問題時不該找人討論,對於有心讀好哲學(而非只想解決作業)的人來說,討論非常重要。若你想找人切磋、聽聽別人的意見,簡單哲學趴隨時歡迎你。

11.19.2012

不敬的價值

這次台大紹興運動最扯的事之一,應該是大家花在爭論禮貌和尊重的時間精力。見到抗爭和訴求,怎麼會有人第一反應不是釐清事情找出解決方法,而是指責別人不禮貌?我以前一直以為只有我們中正大學的校長會這樣幹。我錯了,這種禮儀堅持果真值得教育部放進生命教育大書特書

為什麼抗爭的人有權利不展露對方要求的這種禮貌和尊重?王慕寧給了很有力的理由
『「禮貌」這件事本來在華人社會傳統底下就不是件跟什麼尊不尊重人有關的事,禮貌向來就是拿來正上下尊卑秩序之用。怎麼說?舉例而言你聽過大人對小孩說:「老師在講話你要有禮貌。」但是卻極少聽到有人對在尊長位者說:「你要對小朋友有禮貌。」可見我們社會文化下禮貌的使用與西方文明中我是尊重你這個「人」本身而生的禮貌並不全然相同,用法基本上就是要讓下面的人乖乖聽上位者的話不要亂,所以如此訓練罷了。』
簡單說:李嗣岑要求的這種禮貌,在權力關係中僅有單向,不是真尊重。而進一步我們甚至可以說,跟著吵嘴的網民們,是長久以來習慣了來自威權的常態恫嚇,以致於當有人清醒反抗,同為受害者的他們反而覺得不舒服。

在以上說法之外,我想強調另一個不該譴責抗爭群眾不尊重的論點:不敬事實上幾乎不會造成任何不義的傷害。

你對校長沒禮貌,校長心裡不舒服,那又如何?讓校長心裡舒服什麼時候成了你我的責任?學生進校慶典禮舉布條,若有金主因此感覺被冒犯,茶會時跟校長說今年就不捐了,那麼這筆錢台大本來就不該拿:學校怎麼可以因為人家出了很多錢,就替他控制自己學生的言行?

抗爭現場,公平正義擺在天秤上,還有人在那斤斤計較別人是不是禮貌。這種回應態度,反而顯示社會對禮貌的要求已經阻礙公民溝通。對於這些人來說,禮貌的地位類似程序正義,若表達方式無禮,意見就不能被放到公民討論桌上。(更別提那些把沒禮貌直接打成非理性的人了)然而,著眼於每個社會抗爭幾乎都面對官方漠不理睬態度和言論打壓的現今,若要符合這些人對禮貌的要求,不嘶吼、不鬧慶典乖乖申請集會遊行,那才是真的會失去進入公民討論的機會。

我非常尊敬的一位部落客剛好非常推崇不敬,聖嚴法師過世時他說:
『聖嚴掛了?Fuck him.
有太多尊敬的時候,我這裡就應該寫一些不敬的話,平衡一下。』
你當然可以任意想像你期望的社會,大家隨時彬彬有禮,而且也都能把別人的意見聽進去,但這不符合當今台灣的實情。在現在,別提起身反抗,就算是僅僅讓公民意識甦醒,知道哪些事情可以爭取、哪些言論可以懷疑,都必須先學會不敬。

若聖嚴偉大得值得尊敬,那他一定也會同意。

11.14.2012

哲學系的出路

現在的高中生很衰,連遠足都不能好好玩,必須花時間參訪學校安排的大學,還要分組到各學院,聽學系簡介。我偶爾會去這樣的場合幫忙,介紹哲學系。我滿喜歡這個工作,當台下一群小鬼本來就因為出來玩情緒高漲,你隨便講什麼他們都會很high,更不用提我們哲學系的簡報還有佛洛依德加持

哲學系隸屬文學院,在這種自我介紹的場合,跟輪流上台清一色文科代表共享一樣的弱點:出路。

面對這個令人害羞的問題,文院人士剛好也有一個泛用回答:「我們系出路很廣啊,什麼都可以做」。參與這種高中生參訪兩三年來,這句討厭的話大概出現不下三十次。

這樣說好了,難道二類資工系、三類醫學系出來就不算是「什麼都可以做」嗎?在沒有補充說明的情況下,「什麼都可以做」在這裡表達的並不是比別人享有更多選擇和自由,而是因為反正系所訓練和職業市場沒什麼關係,所以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因為沉沒成本而心痛。如果「出路很廣」的意思是「沒有堪用的一技之長」,那麼用前者取代後者,就算不是鬼扯,至少也有隱瞞迴避之嫌。

不管是對高中生還是學弟妹,我從來不說出路很廣這種鬼話。哲學系有更具資訊意義的方法可以說明自己提供的訓練如何對就業有用:GRE。作為美國研究所入學考試,GRE旨在測驗學生的概念理解、邏輯推理和清晰表達的能力,受過哲學訓練的學生長久以來佔據GRE成績頂端,可見哲學有助於訓練這三種美國研究所共同重視的基礎能力。

當然,基本的理解、思考和表達能力嚴格來說不算是「一技之長」。它們比較像是內功,能增加學習效率,並且讓那些已經有一技之長的人更有發揮餘地。我們系了解這一點,所以也特別安排根本就是金手指的雙主修優惠,讓哲學系學生能盡量在畢業時不但身懷哲學訓練出來的基礎能力,帶著其它系所提供的專業技能。

關於哲學系出路同場加映:Wenson的意見,以及臉書上大家提供的無用建議

11.09.2012

陳冲說同性婚姻是哲學問題,哲學家不領情

行政院長陳冲:我對同性婚姻沒有研究,這已到了哲學問題,不是法律、社會問題了。

陳冲拿「哲學問題」來描述同性婚姻議題,似乎是想藉此表達它「無解」、「不重要」或者「現況下不需要用法律或社會手段處理」。然而,關照各種同志和多元性別團體的發聲,你會發現,在台灣這個議題於社會脈絡中的浮現,甚至頻繁於學術研討會。就算是哲學家的討論如謝世民「政府應儘速承認同性婚姻」,也強調台灣社會對於多元性別族群的虧欠,並主張應立法處理。不管在學院內還是學院外,關於同性婚姻的討論都被龐大的社會期許與壓迫推動,並訴求法律為解決手段。同性婚姻,在所有有意義的討論中,都無庸置疑是社會和法律問題。

「哲學問題」作為一個詞彙可以有很多種附帶的意味,考慮到於一般人對哲學的陌生,這些意味不見得都符合實際的哲學學術活動。然而,若藉由把同性婚姻議題描述成「哲學問題」來表示它「無解」、「不重要」或者「現況下不需要用法律或社會手段處理」,這不但是對哲學問題的無知,也是對社會和法律問題的無感。

11.08.2012

對你的不尊重不是不穿拖鞋就能解決的


台灣教育偶爾強調凡事由小處管起:要端正學生品性,先勸告腳踏車不要亂停,要談尊師重道,則由不穿拖鞋上課做起。拖鞋這事端行之有年,上個夏天有逢甲大學教官在校門口抓拖鞋,這個夏天則有中央大學體育室老師貼蓋印公告敦請大家不要跟他們沒教好的學長一樣「自輕」

對部分學生來說,拖鞋帶來的災難頂多只是步伐粗魯的人進圖書館趴搭趴搭很吵而已。但在許多人眼裡,拖鞋的社會意義遠重於它是否打擾讀書安寧:作為典型非正式服裝,拖鞋在腳,表示你對別人的尊重也低得不得了。這些人主張,因此我們應該勸導甚至規定學生不要穿拖鞋到學校。

尊重是一種指向性心理狀態(指向你尊重的人,當然)。在人際關係密切的社會,這種心理狀態是維繫社群穩定的基石之一,如果大家對彼此的尊重都低到一個極點,我們的生活大概都不會太愉快。然而,這並不見得代表學校有理由將學生對他人的尊重提升到校方期望的程度,也不代表學校用來提昇尊重的手段總是有效。

藉由提倡穿拖鞋來促使學生尊重他人,這類手段的問題是,「尊重」和「不穿拖鞋」之間的關係,大概就像「愛」和「『我愛你!』」之間的關係。「我愛你!」這句話並不是愛情本身,而只是愛意的多元表達方案之一。你可以很確定,就算學校勸導大家跟校長打招呼時要很深情地加上一句「校長我愛你!」,你也不會因此更愛你的校長。同樣地,「不穿拖鞋」也不等同於「尊重」,而只是「尊重」的多元表達方案之一。搞清楚這層關係,我們就可以知道,藉由叫學生穿拖鞋上學來讓他們尊重別人,堪稱掩耳盜鈴以來又一重大突破。

更糟的是,當越多事實上並不怎麼尊重別人的學生因為學校的勸導而開始穿比較像樣的鞋子上學,鞋款的穿著作為表達尊重的力道,很可能會因此減弱,使得那些真的尊重其他人的學生漸漸失去一種原來可用於表達尊重的文化符碼。想想看,當每個學生都含情脈脈地對校長說「我愛你!」,那麼,真的想要跟校長告白的學生,應該會覺得很困擾:到底要怎麼說,校長才能了解自己是在告白,而不是在打招呼?想想看,許多最後流於形式的禮節,不就是這樣被搞出來的嗎?

以尊重為由勸阻學生穿拖鞋到學校,除了影響文化符碼的運作之外,可以說是不會有什麼效果。若想要促使學生真正地尊重師長,校方該做的事情是讓學生了解這些師長真的是有夠厲害,值得尊重。反過來說,若學校不管學生是否真正地尊重師長,而只是想要學生表現得像是尊重師長,這種「尊重」,不要也罷。

(當然,尊師重道並不是拒絕學生穿拖鞋的唯一論點。我在「五年以來我每天都穿拖鞋上學」裡反駁了以「熟悉社會禮儀」這個更實際的理由拒絕校園拖鞋的觀點)

11.03.2012

車籃垃圾處理方案


插圖\黃菌

當你發現自己的車籃被別人放了垃圾,你可以怎麼做?

當然,你一定感覺有夠不爽,並可能想把垃圾拿出來丟到地上,但這樣做是OK的嗎?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先讓我們讀一則溫馨小故事:
[別人可以做錯,但是你可以做對!]

黃老師請全班起立,拿著餐盒,讓同學指認,是不是自己丟的,但是,繞了好幾圈,沒有人承認。

這時候,全班已經快沉不住氣,覺得這麼小的事情,幹嘛搞到全班罰站,還要指認?

一位同學說:「餐盒是我丟到地上的,可是,餐盒不是我吃的,一早來,不知道是誰丟到我桌上,我非常生氣,才往後丟的……」

黃老師說:「那請你把餐盒洗乾淨,放進環保分類箱。」

這位同學更生氣:「餐盒又不是我吃的,為什麼要我洗?」

黃老師說:「因為,餐盒是被你丟到地上的。別人可以做錯,但是你可以做對!」

她接著說:「這是你的選擇喔!當你在你的桌上發現餐盒時,可以選擇不必為別人的錯生氣,從你開始,把事情做對,將餐盒丟進環保箱,光將餐盒丟進環保箱也是選擇題喔,你要選擇丟進哪一個分類箱,當你決定要丟進選定的分類箱時,又變成是非題,要問自己,丟進去的這個分類箱,對是不對,確定對了,才丟進去。」

她又說:「別人可以做錯,但是你可以做對!你看,社會上那麼多的志工就是秉持這個理念,以這個態度才能讓整個社會的風氣向『善』提升!」

這位同學豁然開朗:「老師你應該把餐盒洗乾淨,放進環保分類箱。現在餐盒在你手上,輪到你做選擇了───」

黃老師說:「餐盒又不是我吃的,為什麼要我洗?」
這個小故事來自張區長,改編自一篇教育現場報導。這個黃老師教訓學生的話術可能會讓你聯想到謝錦,不過這次我打算討論比失格教育更重要的事情:當你遭受書桌飯盒或車籃垃圾這種無妄之災,道德允許你如何應對?

雖然現在找不到出處,不過我記得我的網友Yel D'ohan曾經主張大家應該要把別人丟到自己車籃裡的垃圾直接扔到地上。所有有過受害經驗的人應該都會同意,這個應對方案受到當下不爽情緒的巨大支持。然而,到底可能有什麼理由支持你把無妄之垃圾扔到地上,而不是摸摸鼻子拎向垃圾桶?

一個直接的回應可能是:「垃圾又不是我的,憑什麼叫我拿去丟?」

這個回應不太可能讓你的國中老師滿意,不過我認為其中確實表達了某個值得討論的道德考慮:垃圾恰好身處我的車籃,不過,這個事實並不見得就導致我比起其他人更有責任要處理它。

當然,就現實而言,比起其他人,我確實比較有急迫的理由處理它,因為那是我的車籃啊,我還要用它裝包包欸。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理由並不會帶給我處理垃圾的責任。反而我們應該這樣說:在這種情況下,是沒有責任處理垃圾的人(也就是我),基於自己對於車籃使用的需要,被別人脅迫必須處理那些垃圾。基本上,這類似於被恐怖分子威脅去改變政策的政府。

若我們同意「被別人脅迫去做自己沒有責任做的事情」並不合理,我們應該也會同意,「被別人脅迫去做自己沒有責任做的事情」的人有權選擇比較不痛苦的方式來應對,例如當發現車籃裡多出了垃圾時,把它隨手扔到地上。當然,這並不代表「被別人脅迫去做自己沒有責任做的事情」的人有權選擇會造成另外一個人「被別人脅迫去做自己沒有責任做的事情」的方案,例如把垃圾轉而放到隔壁腳踏車的籃子。

你可能會想到:當最後垃圾到了地上,這不會造成清潔人員「被別人脅迫去做自己沒有責任做的事情」嗎?答案其實也很簡單:清潔人員的工作本來就是處理沒公德心的人製造的垃圾,所以他們當他們撿起從車籃轉移到地上的垃圾,他們並不是「被別人脅迫去做自己沒有責任做的事情」。同理也可應用在志工、勞動服務同學等「自願」清潔那些區域的人身上。

當情景回到教室,上述推論應該也適用。而且還多了另一個理由支持我的方案。當我的朋友影留在國中時遇到一模一樣的事情時,他的反應是開口問老師:「要是我幫他丟了,他以後就每天都丟在我的桌上,我不是變相助長惡勢力?」在小屁孩教育的脈絡下,桌上的空飯盒可能是霸凌的工具。若最初放置飯盒的人正躲在一邊偷笑,那麼,要求第一受害者處理飯盒,就更類似於要求政府向恐怖份子妥協了。

11.01.2012

吃牛的建設性

在我上個月的文章「今天吃牛,明天吃人!」下面,同情虐貓海報的留言者提供了許多有創意的謾罵。這些我全都欣然接受,因為比起我國中時在網路上罵人的狠勁,他們根本不算啥咪。當然,就算是國中時代的我,也不會威脅要打電話跟對方的老師告狀,不過此手段大概也只能嚇唬國中生。

然而,我注意到有些人主張,既然我對口號和海報不滿意,除了批評之外,也應該提供修正的替代方案,才不會淪於「不負責任的隨意提問,有沒有建設性,結論,或立場根本不重要」。

雖然常當義務美工,但我倒沒想過自己會以哲學部落客的身分被凹海報。對此,我的簡短回應是:別鬧了,我才不會幫你們做海報,而且也不會幫你們想口號。事實上,那些以為我的文章只是在嫌口號和海報不夠好的人,都應該回去重讀。


「今天吃牛,明天吃人!」對虐貓虐人的口號是很諒解的,當文中第一次提到那張海報,隨後的文字就是:
這張海報的基本想法顯而易見:如果不嚴懲虐貓犯,將來可能遭殃的就是人。讓具備修辭鑑賞力的我們把注意力從那對合理誇飾的標題移到說明性文案,看看它是如何論證這件事。
我批評的不是口號,是海報中說明性文案想要呈現的那些論點。而如果你恰好有看完那篇文章,就會知道我認為那些論點都不足以支持海報的訴求「嚴懲虐貓犯」。虐貓海報的問題不是標語不夠好,而是基礎論點有問題,雖然我確實是標語天才,也愛莫能助。

到了這裡,有人可能會轉而質問:那對於論點呢?你還不是只顧著批評,沒有為對方提供替代方案或說法?

讓我想一下,過去是否曾經在研討會上看到發表人被提問者打爆之後還厚著臉皮要對方幫他想解套方案....

嗯,從沒遇過。

高中生打辯論可以拜託學長姊灌論點,但對於自己選擇的公民立場,本來就應該要有反思、辯護的心理準備,如果連這個都要外包給批評者,那你們真的應該回去好好檢討自己到底是憑什麼堅守動物權理念。不過,在文章裡我確實提供了許多關於組織論點和論述的有用想法,例如,我主張虐貓海報背後至少可以有兩種論點:
犯罪徵兆說:政府應該嚴懲虐待動物的人,因為,根據以上數據,比起沒有虐待動物的人,虐待動物的人比較有可能是壞人,或者比較危險。

犯罪催化說:政府應該嚴懲虐待動物的人,因為虐待動物會導致行為者在將來更容易對人施暴。
在文章裡,我也分析了這兩種論點的優劣,並說明,若要以這兩種論點支持海報訴求,有哪些證據需要補齊、有哪些反對意見需要解決。若你注重建設性,對照網路上那些罵虐貓者是妖魔的發言,「今天吃牛,明天吃人!」根本堪稱可愛動物權益論述的啟蒙。

10.28.2012

我支持雞蛋抗爭

update(陳為廷說,有些抗爭丟的雞蛋是不能吃也孵不出雞的臭雞蛋。如此一來,這篇文章的價值應該是指出,就算丟的是可以吃的雞蛋,也不算是道德錯誤)

今天是勞工上街扔蛋的日子,我們都知道面對有國家當靠山的優勢警力,比起手上的雞蛋,抗議群眾的安危其實更令人擔心。但還是有同情動物的人跳出來要大家想一想養雞場的環境是多麼糟糕,負責下蛋的雞的生活是多麼艱苦,要大家放過雞蛋,別把自己的正義建立在不義之上。


丟蛋與動物福祉無關


身為依賴雞蛋過活的雞蛋糕老闆,我當然是非常尊敬雞蛋以及它們的老母。不過我並不擔心勞團蛋洗國家會讓這些動物過得比現在更悲慘。雞蛋產業的特色就是缺乏應對彈性:就算知道下週會增加千萬訂單,我也不可能憑空變出一千隻母雞來多下那些蛋。

事實上,就算我有辦法那樣做我也不會做,想想看,在渡過下訂高峰之後,多出來的一千隻母雞要怎麼辦?因此,雞蛋抗爭這種一次性消費不太可能對生產端造成影響,頂多就是讓一般人那幾天買不到雞蛋吃覺得有點幹,但考慮到自己的冷漠使得政府失靈這個人民共業,兩天沒蛋吃根本算不上懲罰。

講到沒蛋吃,讓我想到另一件事。如果你一邊抱怨丟蛋是忽視雞母福祉,一邊抱怨而且又害你這幾天買不到蛋吃,那你就是自私的混蛋。同樣是糟蹋母雞福祉得來的蛋,你以為你的食慾比勞工的生計更重要嗎?


丟蛋並不自打嘴巴


另外一個反對丟蛋的論點,主張「你們不就是因為快餓死了才抗議嗎?那還這樣浪費食物,不是自打嘴巴嗎?」。

這種論點其實可以用來罵所有以民生物資的分配為訴求的抗爭。抗爭一定有機會成本,你可以把做旗幟標語、開會、遊行的時間都省下來打工,然後買便當吃。對於所有這類抗爭,你都可以問「啊你們有閒去抗議自己太窮,為什麼不把時間用來賺錢?」。如果自打嘴巴的問題是問題,它會是多數抗爭都有的問題,只是這次勞團拿食物當武器,語病比較好抓而已。

當然,這類抗爭沒有自打嘴巴的問題。因為這類抗爭要解決的不是眼前的貧窮和飢餓,而是被不正義的制度扶植而成的長期性的貧窮和飢餓。一方面,把抗爭成本省下來買便當給勞工吃,這根本無法解決問題;另一方面,就算要買便當給勞工吃,這些錢也不該從上街遊行的人的口袋裡掏,而是要由政府脅迫壓榨勞工的資本家買單。

當然,有人可能會說他只是純粹惜物,不希望雞蛋被浪費。拜託,稍微有關心時事都會知道,若這算是浪費,在抗爭當中被浪費的東西可多了!警察的時間、推擠當中民眾被撕裂的衣物、被摔爛的攝影機和受傷的肢體以及用來照顧他們的醫療。跟這些東西比起來,雞蛋帶來的問題並不特別嚴重。浪費是抗爭之必要,因為抗爭的目的是讓政府感到被威脅,若沒有任何東西受損,政府不會感到被威脅。


我支持雞蛋抗爭,我希望今天除了雞蛋之外,沒有任何人犧牲。


UPDATE:動社提到另一個論點:『能否不要在抗議時,讓孩子們覺得食物是可以浪費的。』我不確定有多少小孩對待食物的態度會因為丟蛋的新聞被教壞。但我想指出,就算這種事情發生,責任也不會完全落在丟蛋的人身上。如果小孩因為有人丟蛋抗議而覺得平常吃的食物可以浪費,那是因為他們不了解一般情況和進行公民不服從運動情況的差別,而消弭他們對這種差別的無知,應是教育和媒體的責任。

10.10.2012

今天吃牛,明天吃人!



公告:給打算留言的雙方

我特地寫這份公告,因為顯然你們多數甚至沒有把文章讀完一半。如果你們有的話就會發現,吃牛吃人,就跟虐貓虐人一樣,是聳動且欠缺證據支持的宣傳,僅此而已。

事實上,這篇文章的立場一點也不極端,它沒有主張貓狗不該享有被保護的權益,只是說明為何某些宣傳誇大不實。希望大家能耐著性子讀一下,說不定能幫助你們找到宣傳自己立場的更有道理的方式。

那些認為我不該一昧批評,而是應該替對方提供更好修正方案的人:你們需要的東西在這裡
為了保護自己喜歡的物種不受欺負,可愛動保人士*1一直不遺餘力。不過,他們的願景和一般動保人士*2一樣有個最終障礙,就是總會有一群反對動物權的人在那邊堅持說,因為動物沒有道德地位,所以動物福祉不但不能用來立法,甚至不能成為道德譴責的合理依據。

讓我把上面這個障礙稱為「動物權鴻溝」。我自己覺得,動物權鴻溝的存在反映的是道德直覺的基本差異,因此,在一般情況下非常難使用說理說服別人跨越。然而,這並不代表雙方無法達成任何立定動物保護法的共識。原理很簡單,反對動物權的人雖然堅持我們不能為了動物的福祉建立保護動物的法律,但他們在原則上卻不會排斥我們為了人的福祉去建立保護動物的法律。


用人的福祉宣傳動物權


為了人的福祉去建立保護動物的法律?這殺小?

假想這樣的情況:
科學家發現,生長環境擁擠髒亂的肉豬,死後的體內會產生某種致癌物質。而且,這種物質的鑑定太貴,不允許食品管理局像鑑定大腸桿菌一樣在產業線末端檢查,然後給予衛生標章。政府實在沒辦法,於是立法規定養豬場要給予豬隻舒適寬敞的生活空間,並實施嚴格檢查。
在這個例子裡,肉豬的福祉因為相關法條而提高(當然,這無法逆轉其命運),但相關法條的訂定,卻純粹是為了人的福祉。在這種情況下,肉豬的福祉只是副產品,但你可以想像那些在意肉豬福祉的人還是會感到自己的願景又前進了一小步:最理想的狀況,當然是讓政府基於動物福祉來保護動物福祉,但是就算只能讓政府基於人的福祉來保護動物福祉,也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你更可以想像,那些不認為肉豬福祉需要被照顧的人,也不會對這項為了保護食品衛生而行的法令有意見。當然,養豬場老闆會哀號,但養出安全的食物,本來就是市場給他的基本要求。

當然,動物權鴻溝有可能某天會真的被跨越(雖然我想不到到底要怎麼才能辦到這件事),但這個僵局也有可能繼續相持個兩百年。不過,我相信,如果動物權雙方有天在不跨越動物權鴻溝的情況下達成了還算完滿的小結局,上述這種為了人的福祉而去促進動物福祉的法律,一定會是其中一部分。當然,真正的(hardcore)動物權人士不會滿足於這樣的結局,他們會繼續堅持政府應當基於動物的福祉給予動物應有的保障,不能只把動物照護當成維護人類福祉的手段。然而,就算是這樣的人,也會同意,在無法達成完全共識的情況下,以人類的福祉為由號召,是比較有效的宣傳手段。

然而,在注重理性討論與自決的社會,這種基於人類福祉的宣傳也有基本的限制:動物權人士必須說明,他們打算以此倡議的法令或政策,是如何能夠增進人類福祉。舉例而言:
那篇指出環境擁擠髒亂會讓肉豬體內產生致癌物質的研究報告,被踢爆是動物保護團體造假的。收錢為其背書的第一大學生物化學系教授召開記者會,痛哭道歉。
當然,若這種事情發生,動物權人士還是可以說我們應該為了豬的福祉改善畜牧環境,但至少他們暫時沒有理由宣稱我們應該基於人類福祉做這件事。

上面故事裡這種以人類福祉為手段爭取動物權益的策略,並不純粹虛構。事實上,在最近調查局人員虐貓事件裡,就出現了一個具備類似精神的宣傳:


via here

這張海報的基本想法顯而易見:如果不嚴懲虐貓犯,將來可能遭殃的就是人。讓具備修辭鑑賞力的我們把注意力從那對合理誇飾的標題移到說明性文案,看看它是如何論證這件事。

首先,右下角的文案指出,根據統計,美國的強暴案、性謀殺案、性騷擾案、虐童案有30%以上的罪犯有虐待動物前科。

一個凶惡的反動物權人士可能板起臉質問:所以咧?那台灣幾乎所有的壞人幾乎都吃過牛肉,是不是要禁止吃牛肉?



當然,你會說這是不倫類比,因為重要的不是壞人當中有多少比例虐待過動物或吃過牛肉,而是好人和壞人之間做過這兩件事情的比例比。雖然文案上沒有註明,不過我們可以依據常識合理推測,在沒有上面這些針對人的暴力犯罪記錄的人當中,具備虐待動物前科的人應該遠少於30%。同樣地,我們也可以合理推測,罪犯當中吃過牛肉的比例,和好人當中吃過牛肉的比例差不多。因此,在好人和罪犯之間,虐待動物的紀錄會有統計差異,但吃牛的紀錄不會。

因此,如果上面的常識推論和虐貓海報給的數據可靠,我們可以相信:比起好人,壞人當中有比較高的比例曾經虐待動物。但是所以呢?為什麼基於這個事實,政府應該嚴懲虐待動物的人?


虐待動物作為暴力犯罪徵兆


從字面上來看,虐貓海報給的理由是:
犯罪徵兆說
政府應該嚴懲虐待動物的人,因為,根據以上數據,比起沒有虐待動物的人,虐待動物的人比較有可能是壞人,或者比較危險。
對愛護動物的人來說,這個說法很動聽。不過可惜,不管在數學還是倫理學上,它都缺乏理據。

首先,談數學。比起好人,壞人當中有比較高的比例曾經虐待動物,這並不代表虐待動物的人比較有可能是壞人。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我家裡習慣早餐只喝牛奶,所以若你比較我的家人(包括我)和其它宜蘭人,會發現我的家人當中早餐只喝牛奶的人比例較高(基本上,100%),但這並不代表若你在宜蘭路上隨便抓一個早餐只喝牛奶的人,他就很有可能是我的家人。事實上若你這樣做,恐怕矇對的機會還小於百分之一。回到正題,壞人當中有30%曾經虐待動物,fine,那虐待動物的人當中有多少是壞人?這從虐貓海報上的數據,是看不出來的。

我們讓個步好了,假設那些支持虐貓海報說法的動物權人士沒有犯數學錯誤:他們真的掌握可靠數據,顯示虐待動物的人當中,也有滿高的比例是壞人:
  • 曾虐待動物的人當中,有30%在過去曾經,或者在未來會犯下強暴、性謀殺、性騷擾或虐童。
  • 不曾虐待動物的人當中,有1%在過去曾經,或者在未來會犯下強暴、性謀殺、性騷擾或虐童。
在此情況下,是否就有理由嚴懲虐待動物的人?在這裡,至少有兩個問題應該考慮:
  1. 我們能否因為一個人展現出可能在將來犯罪的跡象而懲罰他,這是否不合理地侵犯了人權?
  2. 這種懲罰,是否有助於防治犯罪?
(1)這個倫理學問題可能讓你聯想到電影「關鍵報告」。事實上,「關鍵報告」展現的設定比(1)更誇張:官方不只有辦法發現公民的犯罪跡象,而是根本就可以預測犯罪。但是,在這麼強勢的假設下,「關鍵報告」依然在責任與刑罰的議題當中時常被提出來討論,因此可見,基於預防而懲罰,在當代並非可廣泛接受的做法。

(2)是個複雜的經驗問題。簡單說,就算虐待動物是暴力犯罪的有效徵兆,也不代表當我們立法減少動物虐待之後,暴力犯罪也會減少。原因很簡單:虐待動物是暴力犯罪的有效徵兆,並不代表虐待動物是暴力犯罪背後的因素之一,它們的相關性可能純粹來自它們共同擁有的原因,如行為者的暴力特質。若是這種情況,為了減少犯罪而立法禁止虐待動物,不但不會有效果,以犯罪防治眼光觀之,反而是白白浪費了一項可以用來預測和預防暴力犯罪的線索。*3


虐待動物作為犯罪催化劑


我相信許多動物權人士並不認為虐待動物和暴力犯罪之間只有相關性。你在所有超過20個人參與討論的虐貓臉書串,都可以找到幾個傢伙主張說,虐待動物的人胃口會越來越大,最後可能就會去虐待人。這種說法類似「細漢偷挽瓠,大漢偷牽牛」,是在宣稱兩種事情當中有因果關係,然而,在這種情況下,這些動物權人士的立場,就脫離了虐貓海報,從犯罪徵兆說移動到:
犯罪催化說
政府應該嚴懲虐待動物的人,因為虐待動物會導致行為者在將來更容易對人施暴。
考慮這個意見,我們是否有理由嚴懲虐待動物的人?在這裡,一樣有兩個問題應該考慮:
  1. 虐待動物真的會讓人更容易犯下以人為對象的暴力犯罪嗎?
  2. 我們當然可以因為一個人做壞事而處罰他,但是,我們能否因為一個人讓自己在將來更容易犯下壞事而處罰他?
(1)是個經驗科學問題,不是我坐在這裡空想就可以搞定的。在網路上你可以找到很多回答「YES」的科學研究報導,不過它們都來自對動物友善的網站或部落格。至於相關學界對此有無共識,我不清楚。

我想,(2)應該是個有爭議的倫理學問題。你可以從效益主義找到很多「YES」,但其它立場可能給出不同答案,例如強調個人自主的自由主義就可能回答「NO」,因為他們認為政府不能干涉人對於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的決定。


結尾


走到這一步,不管是字面上還是修辭上,我們都離那張虐貓海報很遠了。

動物權當然可以有講道理的討論,不過很可惜國內大部分為動物發聲的人沒有耐心搞這套。他們不想深化自己的論點,他們滿足於前頭那個被數學幹掉一遍又被倫理學幹掉一遍的說法,因為他們並不在意自己的說法是否真有道理,因為支持他們走上街頭的,並不是這些關於犯罪防治的證據和討論,而是他們對虐貓者的恨意。防治犯罪只是包裝,而且這個包裝以任何相關學理觀之都缺乏誠意,要說最後淪為「今日虐貓,明日虐人」口號一句,並不誇張。

在民主社會,改變制度的方法有很多,你可以買,你可以騙,你可以假裝理性,但其實還是用情緒宣傳。但穩定且不心虛的路只有一條:開誠布公說明自己的立場並尋找恰當證據支持,和對手理性尋求共識。



NOTE:
  1. 以保護貓狗等可愛動物為主要職志的人。
  2. 一般性地爭取所有動物(或至少,所有溫血動物或所有脊椎動物)權益的人。
  3. 你可能會問,這線索留著我們又能幹嘛?這就看政府有多少資源,以及人民願意被監視和管制到什麼程度了。

「我只賣我會買的東西」

phantoms私心為這篇文章提供了有道理的批評,可以參考。)

洪蘭的文章裡看到這個句子:
『不論打工或就業,都得遵循一個工作的原則,就是蒙格說的,一、不兜售你自己不會買的東西...』
我想了一下,這是什麼奇怪的原則?難道不孕症患者就不能當婦產科醫生嗎?還是說遊民也不能賣「大誌」?不過洪蘭馬上就進一步說明:
『這三個原則很簡單,但是缺一就不可能成功:不兜售自己不會買的東西,這是誠信;有誠信,生意才會久遠...』

誠信,不是「不兜售你自己不會買的東西」


可以理解洪蘭主張工作要誠信,但她的表達方法不好。因為,如同上面的例子,有時候人可以誠信地賣自己打死都不會買的東西。若洪蘭認為賣自己不會買的東西就是不誠信,可能的原因之一,是她忽略了買賣雙方可以擁有不同條件和不同價值觀。

舉例而言,我當然不會報名簡單哲學講座,因為身為研究生,考慮到我可使用的哲學資源,參加這個講座的機會成本太高,報酬太低,然而,這並不代表我無法誠心地認為這是值得大家參加的活動。(同樣的道理,我相信洪蘭也不願意付學費去修自己開的課)如果你好奇的話,我也絕對不會買雜糧筆記本,然而,這並不是因為我否定長久以來許多買家購買它的理由(環保、有設計感、手繪...),而是基於消費習慣:從小就用回收紙做筆記,我連12元的筆記本都不願意買,怎麼可能去買80塊錢的。

在真實世界,你可以找到一大堆人販賣自己買不起、沒興趣買的東西,但這不代表他們不誠信。誠信與否的條件是廣告是否確實,不是賣家會不會買自己的商品。事實上,如果賣家跟你說他們絕不賣自己不會買的東西,你反而應該注意,這八成是誇大的說法,誠信的反面。


「兜售你自己會買的東西」,也不見得誠信


最後補充:人也可以不誠信地賣自己會買的東西,例如我就曾經用「哲學概論很多正妹哦」騙外系學弟來修課。

10.06.2012

後設理論、後設貴人、後設實習生

(這張棒到我都要流淚的插圖出自駐站畫師黃菌,你可以在FB看到她的其它作品

「後設」(meta)這個詞不單單在哲學文本出現,也在其它學科和評論中出現。若你剛好讀了這類東西,可能會驚訝於「後設」的登場面貌是如此多樣龐雜。當你有這種感覺,恭喜你,你對詞彙歧義的敏銳度高於一般人。若你尚未邂逅此困擾,本文會使你在將來遇見「後設」的時候表現得更鎮定。

通常,「後設」在討論中的現身,意味著你身在研討會、課程現場,或者即將被捲入那種你不能再一邊看電視一邊隨便應應的對答。下面是兩個這類令人痛苦的例子:

科學哲學

「拉卡托斯的科學研究綱領不僅可以應用在科學理論上,也可以後設地應用在科學哲學理論上。」

有些科學哲學家相信自己的任務是為科學理論的合理性找出判準,儼然有種「我們來指導科學」的意味。科學哲學家建立許多科學哲學理論,指出科學理論需要具備的條件。然而你可以想像不滿的科學家抗議:所以你們現在是要監督我們是不是?那誰來監督你們?有人提供一個超級方便的方案:科學哲學由科學哲學來監督:當然,科學哲學理論最初開出來的是科學理論應該符合的條件清單,但如果某些清單也可以反過來應用在科學哲學研究上,那麼這些清單就不但可以用來監督科學理論,也可以退一步,後設地用來監督科學哲學理論。*1

說謊者悖論

「為了避開說謊者悖論,塔斯基建議我們把真述詞移到後設語言(meta-language)裡去。」

一般而言,真理論學者相信說謊者悖論產生的原因是我們的自然語言在真述詞上自我指涉,例如說,我可以用一個中文語句談論另一個中文語句的真假,例如:

P. 雞蛋糕老闆喜歡男生。
Q. P不為真。

如果我們把真述詞從一個語言中拿掉,那個語言中的說謊者悖論就會消失。不過,沒有真述詞也很不方便。所以一個折衷的辦法,就是建立另外一個後設語言,把真述詞移過去。自此之後,原來的語言(對象語言)中的語句的真假,都只能用後設語言中的語句來談論。這樣雖然有點麻煩,但不會碰到說謊者悖論(嗯,如果你真的覺得這個悖論很困擾的話啦,我自己是覺得還好)。

你可能會問,那後設語言中的語句應該也有真假值吧,我們該如何談論這些真假值?很簡單,我們只要建立後設語言的後設語言就可以了,至於後設語言的後設語言中的語句的真假值何以談論,就以此類推。

後設

從上述討論,你可以知道「後設」大致上有一種「本來是X,後來退後一步,成為對X來說的X」的意涵。有些人期望科學哲學理論不僅可以解釋科學,也可以退後一步(後設地)用來解釋科學哲學。一般人用語言談論非語言的事物(例如明星緋聞),塔斯基則建議我們可以有幾套後設語言,用來談論一般語言中的句子的真假。

上述科學哲學裡的後設,和塔斯基談的後設不太一樣,但它們都是貨真價實的學術玩意,擁有一定程度上固定的意涵。不過,也不是所有「後設」都如此認真。例如,「形上學」(metaphysics)依照字根可拆解為「後設物理學」,但其實這只是「物理學後面那個東西」的意思而已,由來是亞里斯多德討論形上學的筆記,是附在他討論物理學的筆記後邊。

這種「對X來說的X」的意涵,使得「後設」不但在哲學上常見,在日常生活中也有許多使用機會。例如我們可以說這則呆伯特是關於後設實習生,魚蹦興業之厚道兄弟的11分30秒出現了後設貴人,探險活寶第三季第三集在討論後設記憶,而這篇好笑卡通裡的死神則不幸遇到了後設死神。

綜上所述,「後設X」可以代表:

  1. 最籠統的,對於X來說的X(後設貴人、後設實習生、後設資料
  2. 研究X的X(後設哲學)
  3. 以X為對象的X(後設慾望)
  4. 用來決定(評價)X的X(後設理由)
  5. 比一般X更高層次的X(後設認知

後設的用法混亂還不止於此,有時候「後設」在同一情境中甚至可以表達感覺起來相反的意思。例如,不管是演員在劇中向前一步揭露自己在演戲,(例如配角對主角說:「你不大聲一點觀眾怎麼聽得到啦!」),還是後退一步扮演演員玩起劇中劇,都一樣可以叫做「後設演出」。

談哲學難免用到「後設」,然而,能夠真的了解各種「後設」的不同之處,並且有辦法使用「後設」之外的日常用語來說明它們,才是這些專有詞彙背後「後設」的真功夫。*2

Note:

  1. 若你好奇,請參考陳瑞麟寫的「科學哲學:理論與歷史」
  2. 其實這裡用「後設」並不適切,我應該用「預設」。不過,這正好說明了專有詞彙是多麼地容易被用來唬人,就算你不小心講錯,別人也不見得會發現。

9.10.2012

哲學家雞毛蒜皮的信念

這篇是純粹的國文課,說明哲學家如何用「信念」這個字。「信念」一般而言指重要的生活精神或目標,或者人對某些重要說法為真的信任,例如:
1. 廢死是我們共同的信念。
2. 對於江國慶的清白,江爸爸一直有堅定信念。
反過來說,如果你要討論的只是柴米油鹽的小事,用「信念」就會顯得很奇怪:
3. 我有一個信念:桌上有魚丸湯。
4. 你對店員找錯錢的信念是錯的,我剛剛算過了。
然而,在哲學圈裡(3)、(4)也是「信念」(belief)的正確用法。對哲學家來說,一個人相信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算是這個人擁有的信念,不管這件事情多瑣碎。

對使用中文的哲學家來說,有「信念」這個詞可以用的好處是講話比較方便,例如:
他相信這個又相信那個,這個和那個不一致。
他的兩個信念不一致。
比照這兩句話,你可以看出來「信念」能讓你少說很多字。這在相關的哲學討論中,可以省下大把時間和影印紙。

你可以在這裡看到「信念」這個詞哲學使用的實例。

9.09.2012

簡單哲學講座:人妻的哲學實驗



9/29,台北永楽座師大店。

「人妻的哲學實驗」內容涵蓋哲學基本概念、5個北七的思想實驗,以及外遇小三的道德問題。當然高人氣的小組討論和哲學大逃殺也將原味重現,同時這次非常難得請到Wenson的隨筆網站作者來客串講師帶領小組討論,歡迎大家來找我們玩!

報名和詳情請洽這裡

9.03.2012

老闆要參加高雄同志大遊行

我和簡單哲學實驗室的夥伴要組隊參加第三屆高雄同志大遊行,歡迎大家來找我們玩!

我經常關注台灣的同志討論,因為我對論述有潔癖,而台灣的反同說法實在內含太多鬼扯。這次簡單哲學實驗室計畫蒐集10個最鬼扯的恐同論點以及它們的破解方法,在遊行現場和大家分享。我覺得這個願景實在是太帥了,歡迎大家到時候和我們一起步行、討論、發放文宣。

意者請洽簡單哲學作業簿報名。你不需要上過哲學課或長期參與同志抗爭,只要你對哲學有興趣,或關心愛情人權,都歡迎來一起玩!

8.30.2012

你只是在挑語病!

以哲學或批判思考觀點出發寫評論,例如之前討論素食演講的文章,最常收到的回應就是說你只是在挑人語病。對秉持批判思考精神進行討論的人說,這種回應特別令人沮喪。因為這不僅意味著對方認為你的意見沒有重要到需要被考慮,也代表對方對於理性辯論的認知和你相差甚遠,若你打算繼續回應,勢必涉入一場苦口婆心的延長賽。為了讓大家往後過得順遂些,以下我說明語病和謬誤的區分。

簡單講,「語病」指簡單的語言錯誤,「謬誤」則主要指推論錯誤。

簡單的語言錯誤就是寫錯字、用錯動詞、搞混標點符號、贅字、講話不標準之類,例如:
  1. 馬英九做了一個上任台灣區長的動作。
  2. 我不給他摸,他就給我打!
  3. 花生繩魔術!?
這些錯誤不難察覺,甚至你自己重讀一遍或重聽一遍都可以發現(若你一直以為台灣的最高首長就叫做「區長」,所以不管重看幾次都覺得(1)沒問題,那你犯的已經不是簡單的語言錯誤,而是知識性的錯誤)。它們的存在代表你不夠小心,或者你對語言不熟,或者你的語言習慣和其他人不一樣。然而,當語病發生,只代表你說出來或寫出來的語句有問題,並不代表你打算用那些語句表達的想法有問題。如果你要跟外國朋友介紹元首,卻不小心把「總統」講成「區長」,這並不代表你對台灣的認識或相關推理有任何錯誤。

然而,如果錯誤發生在思維過程,這種錯誤就不再是語病,而是謬誤。例如,我可能認為既然神創論還沒被科學家推翻,那麼我們就應該相信它,因而犯下訴諸無知的謬誤,或者我可能基於人的天生傾向自然地認為自己比一般人優秀,而犯下證據不充分的謬誤。

謬誤不是語言問題,是思考方法的問題,當一個人犯下謬誤,這不代表他的國語、台語或英文不夠好,卻代表他想事情不夠小心,或者身懷偏見而不夠理性。

語病和謬誤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1一個人可以在發音不標準、動詞錯用的情況下結節巴巴地講述很嚴謹的分析,也能靈活運用九種修辭法字正腔圓地鬼扯。謬誤讓你的論點不值得被接受,但除非對方注重你的語言造詣勝過說話內容,否則語病在溝通情境下無傷大雅。(當然,你可以想像有人的發音、文法、字彙誤用亂七八糟,嚴重到別人要花很多力氣才有機會聽懂他說的話,不過,我滿懷疑到了這種程度,我們還會不會說那是「語病」。更重要的是,在這種情況下,「你只是在挑語病」就不會是合理貶抑)

把討論謬誤的文章批評為只是在挑語病,這不但本身是錯誤,而且也不公平,因為在現今社會,犯謬誤比犯語病更糟糕。雖然語病讓你的表達效率下降,但它們很容易被挑出來,而謬誤代表你的推理能力有瑕疵,這不但讓你的言論對別人有誤導效果,也讓你容易相信自己沒有理由相信的事情,做出錯誤決策。

在我看來,上面這類「你只是在挑語病」的抱怨,只在一個情況下有道理:當批評者誤解了論述,做出打稻草人的批評時。在這種情況下,一旦原來的論述被合理理解,批評者的批評就不會成立,所以該批評的效果頂多只是逼迫原作者把話講清楚免人誤解,因此被指為挑語病並不為過。*2

當然,這並不能為所有「你只是在挑語病」的抱怨辯護,但若把「愛挑語病」當成秉持批判思考精神的人在一般人心裡的刻板印象,並且討論我們該如何破除它,我的建議是:在指控別人犯謬誤之前,先依循同情理解原則,站在對方的立場想一想,避免自己犯下稻草人謬誤。


Note:
  1. 有時候,謬誤可能起源於語病。例如筆記時不小心把「權利」誤寫成「權力」,或者文法習慣不好,讓言語有更多歧義。但這並不代表語病和謬誤是同一種東西。
  2. 事實上,在這種情況下說批評者挑語病還算是給他面子。他原來的企圖不是挑語病而是指認謬誤,只是他搞砸了,讓自己的努力到最後變成最多只有挑語病的效果。如果你想嗆他,與其說他挑語病成功,不如說他犯了稻草人謬誤所以論證失敗。
  3. 感謝Pang Chate於撰寫期間給的有用意見。

8.20.2012

講座活動的主題性

有人看到暑假簡單哲學講座的課程,跟我提起這種活動是不是要有個主題會比較好,感覺比較一致和連貫。我自經驗簡單回答:這沒有太大意義。以下藉由婊我們自己活動來說明我的看法,我提到的所有活動都可以在這份清單找到。

[雜燴]
我們的活動名字很隨便嗎?YES。今年暑假講座「法律情色思維的生命意義和人體煉成」只是把課程毫無誠意拼成一句話而已,但我們不是第一次這樣搞。過去還曾有過「哲學、性變態、公共參與、樂生」和「洞、知覺、理性、公路、殭屍」。這種課程雜燴式的名稱很平實,但沒有主題且又臭又長。

[概念相似]
如果你不喜歡雜燴,一種生產主題的方法是參考各課程的概念相似性。例如2010年「日常哲學」,或者2012年「哲學與人」。然而這種「主題」可以說是隨便抓隨便有,因為概念相似性可以隨便掰。如果你點進去看,會發現比起其它屆,「日常哲學」的課程並不特別日常,「哲學與人」的課程也不特別和人有關係,真要說的話,它還打不贏今年「法律情色思維的生命意義和人體煉成」。換句話說,對於讓人了解活動的內容和特色,這種主題可以說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不過,這種手法的好處,就是可以很容易產出漂亮主題。如果你不喜歡以上那些看起來略嫌淺顯的名字,我也可以想辦法把這些課程和「概念沸騰」、「千面英雄」這類看起來比較有深度的詞扯上關連。要是你夠厲害,甚至可以幫每屆活動都找個吉祥物,例如唐吉軻德(風車的幻覺:唐叔的反實在論之旅)、魯夫(我要成為海賊王:偉大航道的正義)。

[精神一致]
另外一種主題生產法,是把當屆活動想要表達的精神當成主題,例如2010年的「哲學好好玩」。你可以看出這個方案跟概念相似性有異曲同工之奸巧:憑什麼某次活動特別能表達某種精神?當你面前有十幾場哲學講座,要找到名符其實又不瑣碎的「精神」來套給其中特定某一場,真的不太容易。

[應用範圍一致]
這麼多活動當中,唯一讓我可以安心宣稱有主題的,是2011年「思辨Online」。那個寒假,我們用了兩堂課討論網路上的溝通,另一堂則介紹一種特殊的謬誤。這種形式的主題搭配,可以說是課程內容應用範圍的一致。

[領域一致]
另外一種比較實在的主題產生法,是考慮領域的一致,例如,我們可以找一屆專門討論心靈哲學。*1這種主題我們沒用過,因為,首先,基於我們對於講師的特殊要求,湊到夠多人來辦理領域一致的活動對我們來說比較困難。再來,現在哲學講座客群還不夠多,難以支撐偏好某一領域的哲學活動。儘管如此,事實上我們通常還是會選擇比較多人感興趣的哲學領域,例如你可以發現每一屆哲學活動都有至少一到兩堂價值哲學課。

既然談到領域一致,順便提一下:有些人認為舉辦以領域為主題的活動比較有機會讓課程循序漸進,帶領學員探勘學科深處。我認為這個願景非常棒,但實施起來很困難,且難度與講師的資歷成正比。理由很簡單,越大咖的講師越難以配合其它課程修改自己的內容和授課方式(當然大部分肯提供演講的學者都很nice,但當他們已經百忙之中抽空來講一堂課,你實在很難要求他們先看過其他課程資料,然後做那些雜七雜八的修改)。而且也很少有講座活動的承辦單位有心力盯課程盯到這種地步(基本上我相信多數活動主辦單位和講者的溝通僅止於演講題目)。著眼於此,我們自己的活動採取折衷方案。簡單哲學講座每次都提供不同領域的哲學課程,和同一個基礎課程「序」。我們在「序」裡交代機扯的哲學分析方式和架構,若你參加過2011或2012的哲學講座,會知道「序」的講義非常詳細,這一方面就是為了讓其他講師設計課程時方便參閱,並且讓自己的用詞以及論證、案例的呈現方式和「序」一致,降低學員的理解負擔。自2012年寒假起,每次簡單哲學講座之前,講師們都會花費至少10個小時開試講會議,一起把所有課程RE一遍,並彼此監督,修正不恰當、不容易吸收之處。這不是提昇課程易讀性的完整方案,但我相信已經少有活動能夠做到。


為活動找到主題當然有好處,最顯而易見的就是當別人問你活動內容時,你可以選擇說這種話:
「我們這次主要探討X」
而不用說這種話:
「這場哲學講座包含X、Y、Z和P、Q」
當然,後面這句話比較有資訊性,但若你只能用它,海報設計就會變得很討厭。(不過我們總是沒錢印海報,所以不會真的遇到這個困擾)此外,如果你不允許穿鑿附會的帥氣主題,宣傳時可以用的梗也變得很少。然而,以簡單哲學實驗室的基本精神出發,我認為這些是值得付的代價,我們總不能一邊強調平實溝通,一邊模糊誇張地修飾自己的活動。


NOTES:

  1. 你可能會想問「領域一致」、「應用範圍一致」這兩個分類和「概念相似」有什麼不同。前兩個應該都屬於「概念類似」,不過我已經說過了,大多數的課程組合都可以被硬掰成概念類似,所以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此外,在我舉的例子裡,「思辨Online」其實不但可以算成「應用範圍一致」,也可以算成「領域一致」,因為它基本上就是在談日常邏輯。然而,「領域一致」和「應用範圍一致」確實是不同的區分方法,這裡的「領域」指的是哲學學科上的分類,跟應用範圍不一樣。

8.12.2012

「法律是保障懂法律的人」

第一次看到這句話的人,可能會受到一點驚嚇,然後反問:「怎麼會,法律不是要主持正義,維護弱小嗎?」然而反駁立馬到來:「屁咧。你看看那些官司,哪一場不是請得起厲害律師的人贏?」

這個反駁看起來很有道理,但它其實是建立簡單的混淆上。有興趣想要挑戰的人可以先想想再往下讀。
打官司,幾乎都是請得起厲害律師的人贏,所以法律是保障懂法律的人。
這個反駁混淆的,是目的和事實之間的差別。「法律是保障懂法律的人」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解讀:
P1.(目的解讀):法律被建制的目的(或者說,社會對法律的期望),是要保障懂法律的人。
P2.(事實解讀):事實上,在法律之下,總是那些懂法律的人比較容易被保障。
當我們發現幾乎都是請得起厲害律師的人贏得官司,這可以合理支持P2,但無法支持P1,頂多只能推出現行法律的效果和大家對於法律的期待還有一段距離。

然而,「法律是保障懂法律的人」之所以引人注意、驚世駭俗,並不是因為它被解讀成P2,而是因為它被解讀成P1。當P2為真,頂多只代表現在的法律、司法系統不完備(是的,這種情況並不合理,但只要你過去偶爾有看新聞,就不應該因此感到驚訝)。但是當P1為真,卻代表了一種立法的陰謀論,或瀰漫社會的扭曲道德觀,認為懂法律的人才應當受到法律保障,其他人死慘慘也無所謂。事實上你會發現,到了這裡,已經不只是目的和事實的混淆,連應然和實然的混淆,也來湊一腳了。

8.05.2012

2012暑假簡單哲學講座第貳場:法律哲學、思維錯覺、情色萬歲!



雞蛋糕哲學講堂
除了這一場,我也辦了其它有趣的活動,請見雞蛋糕哲學講堂清單
兩個月以來,我們不斷收到關於暑假哲學講座能否增收學員或加開場次的詢問和威脅(「如果不再開一場,我就不給你我們系女生的通訊錄!」)。在多方評估後,我們決定在八月底加開一場。

這次講座是七月講座的迷你版,課程更精實,思辨依然精采(變動詳情請參照下文)。跟以往的活動一樣,我們安排了最貼心的第一堂課:「序」,介紹基本哲學概念和方法,讓大家可以更順暢地進入我們自七月講座嚴選的三門課程:「侏羅紀法典」、「思維的錯覺」,以及「色情萬歲」。在每場課程之後,備有師生比高達1:8的小組討論,讓駐場講師回答你關於課程的疑惑,持續腦力激盪。最後,歷屆活動中最受歡迎的「哲學大逃殺」也將原汁原味呈現,讓你體會哲學的歡愉和刺激。

(簡單哲學講座,是簡單哲學實驗室籌劃的哲學講座。延續過去雞蛋糕哲學講座的傳統,我們強調簡單易懂的表達和邏輯思維,希望能將學院裡的哲學平實有趣地介紹給大家。)

學員心得
『還記得小時候,我很喜歡上課,很喜歡搶答,也許喜歡的是答對時的成就感,但還有答錯時一步步修正答案的過程,我喜歡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而在這裡,我很活曜,舉手發言,試著表達腦袋裡紊亂的想法,問連自己都不確定在問什麼的問題,在吃飯的時候,在活動的空檔,在大逃殺討論進行之前,跟身邊的人或隨意或認真的討論著各式各樣的問題。』

『由於生活環境背景與經歷造就,你我對事物的理解方式或許存在差異,在活動中,由講師引導,對主題進行分享與討論、不同面向的分析,提出自己的看法,探索各種可能性,對我來說這樣的文化衝擊一向是很重要的經歷,接受挑戰跟質疑,過程中無論是強化或削減原本的論點,在尋求知識的過程中彼此都獲得成長。』

『...通常組長對被丟出來的問題繼續追問「這樣的說法真的OK嗎?A的相反是非A不是B,還有沒有其他可能?」組內成員互相回答,充實每一個解釋的可能性,原本自以為是結論或固定立場的理由被充分推翻,指出其分野。』

資訊
時間:2012年8月25、26號(週六、日)
地點:永樂座書店師大店,台北市泰順街24號B1。
對象:高中生、大專生、社會人士共32人(不需哲學背景,講師和工作人員都樂意在分組討論和休息時間和你討論、回答問題,所以只要你有興趣就歡迎報名!)
費用:1000元(含講義,不含食宿,師大夜市就在旁邊,中午放牛吃草)

主辦:中正大學文學院
承辦:簡單哲學實驗室
協力:永樂座


課程

## 思維的錯覺(方法論)╱授課:朱家安 編劇:Joe
常遇到「看起來怪怪,但又不曉得它錯在哪」的言論嗎?這些時候,你有可能已經遇上了思考陷阱,也就是俗稱的謬誤。然而,什麼是謬誤?哲學哲學雞蛋糕老闆朱家安將分享一個簡單易明的謬誤架構,並剖析日常言論中的思維陷阱。

## 侏儸紀法典(法律哲學)╱John
什麼是法律?法律必須服從道德嗎?不道德的法律還是法律嗎?除了避免被處罰之外,我們還有其它更高尚的理由服從法律嗎?John將一邊畢業一邊帶大家挑戰超難的法律哲學問題!

## 色情萬歲(應用倫理學)╱頌
「幹哲學」的作者頌,是色情方面的超級自由派。在這門課裡他要伸張情色正義,告訴你那些令人害羞的言論和圖片到底在什麼意義下反而有助於對抗性宰制,並且色情言論限制為何會帶來更不堪的壓迫。

#超值附贈# 序(哲學入門、詞彙說明)╱朱家安
參加簡單哲學講座,就算沒上過哲學課也不怕!因為,在哲學講座的第一堂課,朱家安會把哲學思考和討論的基礎一口氣講給你聽!

## 小組討論
小組討論是歷屆哲學活動思辨溝通的高潮!在這段時間,每組由一位講師帶領,進行關於課程內容的意見交換和問題釐清。我們發現,由講師帶領的小組討論能有效協助大家理解課程內容,並體驗哲學討論的清晰舒暢。

## 哲學大逃殺(熱血思辨遊戲)╱朱家安、頌
哲學大逃殺是雞蛋糕老闆獨創的哲學思辯遊戲。在哲學大逃殺中,每個學員提供兩個和哲學有關的問題,主持人將問題洗牌之後隨機發給每個人,接著學員輪流分享抽到的問題和自己對於問題的回答,並進行開放討論。主持人會即時紀錄整理發言者的論點並投影在布幕上,讓大家隨時都知道目前討論的進度和內容。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哲學大逃殺能促使大家試圖思考和討論哲學問題,並了解哲學家是如何分析問題、進行推論以及評估回答和論證的有效性。此外,哲學大逃殺也讓學員更熱絡,並且提早進入吸收和思考哲學論點的最佳狀況,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把哲學大逃殺安排在活動開始之時。你可以在這裡找到以往哲學大逃殺的討論紀錄


時間表

8/25
09:00 報到(永樂座師大店)
09:30 序
11:00 小組討論
11:30 放風吃飯
12:30 哲學大逃殺
14:30 小組討論
15:00 色情萬歲
17:00 小組討論
18:00 下課

8/26
09:00 報到(永樂座師大店)
09:30 思維的錯覺
11:00 小組討論
11:30 放風吃飯
12:30 哲學大逃殺
14:30 小組討論
15:00 侏羅紀法典
17:00 小組討論
18:00 下課


報名

本活動已額滿,但你依然可以在報名表留下資料,如此一來下次有類似活動時,就會收到我們的通知哦!

7.28.2012

哲學和科學的龍與地下城漫畫

這漫畫來自dresdencodak.com,短短幾個頁面,卻字字珠磯,塞滿哲學和科學梗。也難怪連科學松鼠會都覺得棘手,要公開徵求譯稿

我試著翻了一下,並盡力加註,但還有很多地方是我沒發現或搞不定的,歡迎大家找碴幫忙,看看我們能不能把完整的中譯和註解弄出來。你可以點開看大圖。

我本來想直接把圖改成中譯,但覺得自己的翻譯和補充太遜,若在大家的幫助之下我們能弄出比較完整的東西,我再來改圖。


故事開始:

鬼怪:呵呵,深夜的訪客啊來到感質王國,有何貴幹?
感質(qualia)是心靈哲學的玩意,指我們感受到的心靈經驗。心靈哲學家爭論這種心靈經驗的本質是什麼、到底有沒有辦法被物理狀態(例如腦狀態)完全解釋。也可參考「感質與隨附性」

路人:只是路過,順道敬仰一下非物質的感官經驗
*非物質的感官經驗(immaterial sensation)在這裡應該就是指感質,顯然感質王國認為感質的存在不能被物理狀態完全解釋,或許他們支持心物二元論

鬼怪:謊言!我們從這裡就可以聞到你身上物理論的臭味!
鬼怪:守衛!
物理論(physicalism)主張所有存在物都是物理的,都可以進一步被化約成物理狀態,在此跟感質王國對心靈的看法相悖。



鬼怪:給她一點苦頭嘗嘗

[公子。洛克織:貝氏經驗術師]
*名字的梗,我只看出有洛克...
*貝氏(Bayesian),呃,只知道跟機率有關..
*經驗術師(Empirimacer):應是衍生自「empiricism」(經驗論)和「Necromancer」(死靈法師)的字尾。經驗論主張經驗才是知識最終可靠的來源。

公子:對於你們即將化為火焰,我的信心程度有87%



[多米衰。紐曼濃:暗黑康德主義者]
*不清楚名字的梗...

多米衰:定言令式:
多米衰:謀殺!
*定言令式(Categorical Imperative)是康德歸類的一種來自理性的規範命令,定言令式(不可謀殺)相對於假言令式(如果你不想被抓去關,不要謀殺),更沒得商量。



[Alina ex 虛無:祁克守衛]
*不清楚名字的梗...
*虛無主義(Nihilism)
*祁克守衛(Kierkeguardian)應是衍生自祁克果(Kierkegaard)和守衛(guardian)。

Alina:嘖,偏偏遇到哲學喪屍
Alina:我的存在主義驚懼術對這些缺乏自我感知的東西沒用啊
哲學喪屍(philosophical zombie, or p-zombie)是和人有一樣的物理機制、狀態,但沒有感質的東西。對於物理論者來說,這種東西根據定義不可能存在。

公子:我得擲出一個20點
公子:然後擊中他們的直覺幫浦
*直覺幫浦(intuition pump)就是思想實驗這類可以「汲取」出我們對於概念的直覺的東西。



公子:靠,多米衰,他們不能吃啦!
多米衰:evil for its own sake。而且他們又不是真的會痛。
*哲學喪屍沒有感質,因此不會真的感覺到痛,當然,根據定義它們擁有跟人一樣的物理、生物結構,因此會表現出人痛的時候的行為。

Alina:別吵,我找到了
Alina:通往奧砍剃刀的地圖!
奧坎剃刀(Occam's Razor)是奧坎提出的方法論原則:若兩個理論的解釋力一樣強,但預設的存在物不同,我們應當選擇預設存在物比較少的那個理論。

公子:虛無主義種族對查拉圖斯特拉很爛,但看看這個:沙特主義者可以施放「無」,但他們只能裝備裁紙刀。

精靈:幹得好!

多米衰:柏拉圖洞窟快到了,別碰那水!
*柏拉圖洞窟是柏拉圖用來比喻真實世界的寓言故事,詳見下文。

精靈:所以第歐根尼的油燈是我的?

[小卡爾容格:以弗所解夢師]

公子:嗯,但那玩意只有在白天才有用



Alina:欸,我好像聽到什麼聲音

多米衰:只是雲朵私語吧

Alina畢氏學派!

公子:很好,我的無理數剛好用完了!
*畢達哥拉斯不喜歡無理數,有個學生跟他爭論,被他殺了。

多米衰:我有一些霍布斯原初基質
多米衰:可以把他們的生命變得
多米衰:又髒
多米衰:又野
多米衰:又短
*根據霍布斯,在政府建立之前的原初狀態很可怕,因為規範的缺無,沒有人能保障自己的安全。



公子:快,搶在他們轉生之前!
公子:現在開始小心一點。在這洞裡影子才是真實的,而且…
*在柏拉圖的故事裡,洞窟內被限制活動的人們只能看到火焰在岩壁上映照出的影子,因此大家都相信那些影子就是真實的東西。一直到有個特別好奇的傢伙掙脫了束縛,跑到洞窟外面去,看到從未見過的世界。他很興奮地回到洞中告訴夥伴們這件事,大家覺得他胡言亂語,就把他殺了。

Alina:剃刀出現了!

[恐懼唯我論者]

Alina:如果把他幹掉,我們都會消失!
*唯我論(Solipsism)主張除了自己的心靈之外什麼東西都不存在。因此,對唯我論者來說,你我的存在都倚賴他的心靈,如果他掛了,我們都玩完了。

多米衰:快想辦法!我的公式用完了!



公子:好,我焚燒熱力學第二定理來召喚…
公子:拉普拉斯惡魔!
公子:擺平他!

(噗)

公子:呃...他走了。看來他好像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這裡應該也有個梗,但是我不清楚是什麼。



小卡爾:嗯...極端唯心論有時是起因於童年創傷。

[小卡爾容格施放「我們來聊聊你老母吧!」]

小卡爾:如何?

Alina:卡爾幹得好,我們得到奧砍剃刀了!

小卡爾:我贏了?

公子:多米衰,你在幹什…

多米衰:太遲了



Host:你們的隊伍又全滅了

Alina:靠北啊,看在上帝的份…

多米衰:我總是會被效益吸引去做邪惡之事

小卡爾:今年最棒的一場GAME!

7.23.2012

套套邏輯:雞蛋糕哲學T第二彈!











這次哲學T的主題是「TAUTOLOGY」和它的白爛中譯「套套邏輯」。我盡量和廠商協調,使用這個網站粉紅黑的配色,但因為螢幕色差,所以成品顏色可能會和你現在看到的略有不同。


訂購流程
  1. 填寫下面的訂購單。
  2. 收到我從這個信箱寄的確認信:
  3. 8/7以前把錢匯到這個郵局帳號:朱家安 0111058 0343971
  4. 我會在九月第一週把衣服寄給你。


常見問題
  1. 材質和厚度?
    A:精梳棉、320g、20支
  2. 布料和圖案的顏色,有其它搭配嗎?
    A:目前只有黑底粉紅圖的款式,主要因素是成本考量。
  3. 你有做其它圖案的T恤嗎?
    A:有啊,你可以參考上一代哲學T,現在有加購優惠,詳見上面。
  4. 8/7之前就要匯款,如果趕不及,還買得到嗎?
    A:我目前沒有計畫要屯貨,所以除了要送給親朋好友的之外,不會多訂。所以要是這次來不及訂,可能就要等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的再版囉。
  5. 可以面交嗎?
    A:不要啦,怕到時候太多人我會面交到死。
  6. 我想問的問題你沒有寫到。
    A:email給我吧:

訂購單

7.10.2012

哲學部落格的任務

最近有些讀者問起這個部落格的寫作方向,他們注意到哲學哲學雞蛋糕的時事評論文章越來越多,介紹和討論哲學的文章越來越少。感謝他們提起這個問題,以下向大家說明一下我的想法。

我同意哲學哲學雞蛋糕有時事評論文章取代哲學文章的趨勢。這趨勢並非計畫,我自己也在事後才發現。它應該是在零九年我進入研究所之後漸漸出現,因此我猜測其中一個原因是課程難度差異。哲學哲學雞蛋糕介紹的哲學內容,約有八成來自上課和研究內容,碩士班以降,平常讀的東西越來越複雜,可以隨手寫成哲學普及文章的材料也越來越少。比起需要材料的哲學文章,只需要重複運用已養成的思維能力的評論文顯然簡單許多,這應該是後者增多的主要原因。

雖然評論文好寫,但這並不代表它比較沒價值。我打從心裡相信,分析哲學帶給社會的最大貢獻,不會是它解決的什麼形上學難題或知識論難題或者悖論,甚至不會是它擺平的道德兩難,而是哲學訓練帶來的批判思考能力。跟其它社會人士站一起,我們念哲學的老實說沒有什麼特殊專長,只是日常邏輯比較好,對詞彙和概念比較敏感,知道怎麼分析和評價論證而已。然而,這個世界上有多少關於重要議題似是而非卻又有影響力的說法,是建立在不一致的邏輯、模糊的概念、無效論證上?對大部分哲學生來說,我相信,哲學帶給你最寶貴的禮物,並不是關於哲學問題或人生問題的答案,而是幫那些漂亮的言論卸妝,露出粉底下的謬誤的能力。這個能力無法保證你不犯錯,但可以幫助你不容易被別人錯誤的說法誤導,做出沒有好理由支持的決定。這不僅僅關乎你自己的福祉,有時候也關乎別人的福祉,因為這是民主社會,多少人有辦法認出真愛聯盟之流文字背後的鬼扯,決定了同志權利的政治前途。

然而,就算是如此,但為什麼我的評論文章通常都是反駁別人,而不進一步提出自己對於議題的意見?那樣做的話,不是比較正面、比較有建設性嗎?

我完全同意這種說法。不過,首先我想強調:我們永遠都不該忽略反駁的價值。這樣想好了。通常,當討論串出現第一個反駁,它的對象會是(至少,在該討論串的脈絡下)那種所謂比反駁有正面建設性的意見。然而,如果你重視這個有正面建設性的意見是否為真,你應該也要同等注意這個意見是否為假,因此,你也該同等重視對於這個意見的反駁。

當然,我同意有建設性的意見是解決問題所必須。然而,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的門檻有時候比反駁它更高。前面說過,我們念哲學的什麼不會,就是邏輯比較好一點,而一個意見的錯誤有時候是發生在論述的邏輯結構、概念歧義上,在這種時候,任何有一定邏輯素養的人,都有能力指出來。然而,要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邏輯能力通常是不夠的,作者還得對議題相關的專業知識有足夠了解才行。

身為愛講話的部落客,我非常了解在非自己專業的地方妄下評論會發生什麼事。當然,我相信,接納反駁和承認錯誤的態度,會減輕妄下評論造成的壞處。同時也信任哲學哲學雞蛋糕的讀者會以嚴格眼光審視我的文章,並不吝賜教,所以並不會在偶爾提出自己意見時感到綁手綁腳。但有時候我的意見就是沒有那麼多,甚至一些時候雖然我認為在某議題下某個論證是錯的,但對該議題並沒有明顯立場。看過幾篇雞蛋糕之後,我想你可以理解:就算你認為巴斯卡的賭注沒道理,也不代表你就該接受無神論。

原則上,我相信在大部分的公共議題中,提出有建設性建言需要的門檻,都超過哲學系的專業。在這個知識高度分工的世界,除非哲學人對於其它領域也有一定認識,否則他的社會貢獻比較可能來自對論證的挑剔,而不是他提出的跨領域建議。換言之,比起提出有建設性的計畫,哲學人的社會任務,對我來說更像是蘇格拉底主張的,化身牛蠅藉叮咬提醒公民們思慮不周之處。

最後,即便重視批判思考性質的評論文章,我當然也同意介紹分析哲學是這個部落格的宗旨之一。藉由哲學哲學雞蛋糕,我除了希望(偶爾甚至以我自己為例)讓大家了解人的思維多麼容易出錯,也想要讓大家知道這世界上有很多很酷很有趣的哲學問題、理論和論證。對於哲學文章的逐漸減少,我感到抱歉,並且會在將來多注意兩種文章的數量比例。

你期望什麼樣子的哲學部落格?你想要在這裡看到怎樣的文章?歡迎大家留言討論。

6.05.2012

英文名字的文化歸因

這篇文章討論為什麼我們這些台灣人會習慣幫自己取英文名字。作者Turvey列舉了一些可能的原因,並指出這些原因都不充分:
「看完這一長串的原因,雖然說,看起來頗有道理,但在西方友人和老公的詰問下,我開始覺得連自己都不容易被說服。畢竟,比中文名字更難發音的東歐人、印度人或義大利人等等,他們並沒有因此選擇英文名字,更何況很多人並沒有機會結識外國友人;日本人也很國際化,可絕大多數的日本人都用自己的日文原名;至於匿名性,這一點也不太站得住腳,難道其他非英語系國家的人會不重視個人隱私嗎?...」
最後,Turvey主張這是一種有負面意義的文化現象:
「很明顯的,它是一個現代性的問題。一個被西方現代化主宰後的社會現象,華人社會曾經一度掦棄傳統文化的後遺症,這其中是否存在著某一程度的自我遺棄(self-abandon)或自我厭惡(self-hate)呢?」*1
這份主張很大膽,但我認為Turvey犯了兩個錯誤:她不合理地使用消去法來做推論,並且偷渡價值判斷。這兩個錯誤各自獨立來看,都足以讓我們有理由不接受Turvey的推論。


誤用消去法
Turvey的主要論點是:關於台灣人為什麼要取英文名字,有很多可能的解釋,但這些解釋都不充分,所以台灣人習慣多取一個英文名字,是「西方文化主宰下的自我遺棄」。

記得你學生時代怎麼處理自己不太確定的考試選擇題嗎?Turvey在這裡用的是一樣的策略,消去法:可能的解釋有很多,但要是這些解釋絕大多數都不令人滿意,剩下的那個就是答案。

然而,在這裡你不能用這種單純消去法來處理問題。

首先,英文名字現象的問題可能不是單選題,而是複選題。就算那些解釋各自都無法充分說明Turvey關心的現象,這也不代表當它們統統加起來,解釋力還是一樣爛。文化研究之所以複雜,就是因為不但可能原因有很多,而且不同原因可以同時成立,你不能因為某個原因「獨自看來」解釋力不充分,就把它捨去。

再來,你不能用消去法討論文化現象的第二個理由,是因為就算某個答案無法被消去,這也很可能不是因為它比較有機會為真,而是倒過來:因為它的敘述太模糊、因果關係不明顯,所以很難找到反例。你很容易發現對有些人來說「讓外國人比較好發音」無法成為他們取英文名字的理由,因為他們沒有外國朋友(so sad!)。這很直接了當,因為我們都很了解「你需要有一個稱呼讓你的朋友使用」、「許多外國人有中文發音困難」、「如果你沒有外國人當朋友,就不需要為了讓外國朋友方便稱呼你而取外國名字」這些人際和語言學上的單純事實,以及它們之間的因果關係。

然而,考慮「在西方文化主宰之下,我們自我遺棄,因此習慣取英文名字」這個解釋,其中哪個部份是你覺得自己有掌握到可以像上面那樣輕易辨別真假的?作者對「發音困難說」的反駁很合邏輯、很清楚,但是一旦討論到「主宰╱遺棄說」,檢驗判準就整個換了,好像這樣一個龐大又可怕的現象用三行就可以談完,甚至不需要交代西方文化是如何主宰我們、什麼是自我遺棄、這兩個東西是如何像為了體貼外國好友那樣地使得台灣人開始為自己取英文名字。我想,「主宰╱遺棄說」 之所以在消去法中殘存,不見得是因為它比較有道理,而很可能是因為它實在是太模糊又無所不包。然而,在討論社會現象的成因時,敘述的模糊自然不會是優點,更罔論拿來辯護什麼。

最後,Turvey不該用消去法來處理這個問題的第三個理由,在於她青睞的那個解釋所描述的現象需要的舉證和支持遠超過其它解釋。台灣算是國際化、很多外國人中文發音爛得要命、取綽號有助匿名、比較親切…在Turvey寫文章之前,這些現象我們早就發現了,因此當我們要討論這些現象是不是台灣人習慣取英文名字的原因,我們只需要研究這些現象和英文名字風潮之間的因果關係,不需要再次確認這些現象到底存不存在。然而,Turvey支持的「主宰╱遺棄說」,跟前面那些缺乏深度的表面現象並不相同,文化主宰和自我遺棄的存在一開始並沒有受到充分證據支持。在這種情況下,把文化主宰和自我遺棄跟其它已經被確認存在的現象一視同仁、一起用消去法判定,這在方法論上是錯的。由此觀之,Turvey的論證基本上類似於:
「你看,這禮物不是我送的,也不是你媽送的,我們家的狗大毛也不可能送你禮物,所以,這一定是聖誕老人送的啊!」

偷渡價值判斷
除了誤用消去法之外,原文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偷渡價值判斷。

作者在本文和回應中不斷使用台灣人和其它非英語族群的比較,用來說明她為什麼某些說法不能充分解釋台灣人的英文名字流行:你可能覺得台灣比較國際化,或者中文名字很難發音,或者英文名字有助於匿名保護隱私,所以台灣人才習慣另外取一個英文名字,但是,日本也很國際化,義大利名字也很難念,而全世界都有隱私問題,為什麼這些國家都不流行取英文名字來應對?顯然事情並非如此無辜,這一定跟國際角力有關!

然而,就算這跟國際角力有關,也不見得是件只有負面意義的事情。全球化的時代有全球化的交際問題,許多人必須面對一堆外國人,然後記住他們的名字。事實:英文是國際語言,國際溝通上的首選。作者認為台灣人取英文名字是自我遺棄,而日本人的狀況則好一點,至少他們沒有背叛自己的名字。但是,為什麼在這裡我們該假定日本人的「文化自尊指數」是一般標準水平,而台灣比日本更遷就外國人,因此算是自我遺棄?為什麼作者不把台灣人的表現當成一般標準,然後批評日本人和義大利人是太自大,不願意給人方便?

當然,若我們要談文化表現的價值,這些論點都還有討論空間,我也不能現在就斷定作者的假定一定不會對。然而,Turvey毫不為意地做這種假定,讓我們有理由相信她在討論英文名字的文化問題時,心裡已經預設了價值判斷和意識形態。

我並不主張Turvey抱怨的英文名字現象是無辜的,跟文化主宰和自我遺棄(不管這些詞到底是什麼意思)無關。但我相信Turvey的不正當推論和價值預設使得她的論述沒有辦法合理地支持她的結論。


文化研究的健康態度
我在讀原文時心裡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除了Turvey青睞的那個答案之外,其它的答案看起來都這麼沒有人文深度?連「方便登入網路帳號」這種柴米油鹽的選項都跑出來了是怎麼回事?後來我才驚覺這就是作者的陰謀。

我們在討論文化現象時,有時會有一種傾向,認為所有文化現象背後都有深層意義和成因。在這種傾向之下,我們甚至可以從雞毛蒜皮的小事觀察出一個民族的被主宰。在這種傾向之下,我們不情願相信這些文化現象是偶然的,或只是出於許多瑣碎沒有深度的無聊成因。然而,當你發現自己有這種傾向,你必須想想這件事:你是誠懇地想要討論眼前文化現象的原因,還是只是想要藉這些討論來推廣自己的意識形態、價值觀或陰謀論?

當然,文化現象背後有可能真的躲了霸權和壓迫,但理想上這應該要是你盡量持平觀察之後發現的結論,而不是你的預設。每個人都有政治和道德立場,你很難排除,甚至很難發現你的政治和道德立場偷偷地促使你做出有瑕疵的判斷,例如像前面說的,給予自己青睞的解釋特別寬鬆的檢驗。當我們做文化歸因推論,必須非常小心,有時候你以為自己的研究是在揭露意識形態對人的主宰,但其實它揭露的,是你的意識形態對你的理性的主宰。

如果有一個對海外華人抱持偏見的文化研究偏執狂看到Turvey的文章,他可能會這樣說:
『哇喔,看看這篇玩意。幾乎在所有有機會使用英文加註的地方都用了英文加註,在所有有機會補充作者西方交際和英國生活的地方都不忘如是補充。但是,就文章脈絡,這些加註和補充並非總是必要的(換句話說,我想不到什麼說法可以充分解釋她為什麼這樣做),所以她做這些加註和補充,是基於「身為旅居英國的黃種人,對於西方文化自卑,但對於我們這些比起她離西方文化更遠的讀者卻又相對自傲」的心態,想要跟我們炫耀。你看看她最後花了這麼多篇幅談外國人在網路上是怎麼嘲笑取了不恰當英文名字的台灣人,當做台灣人不要取英文名字的理由,但她自己不就叫「Turvey」嗎?這根本不是在鼓吹不要取英文名字,Turvey真正想說的是:「拜託,我留學海外,又嫁給英國人,我取英文名字也就算了,你們這些窩在台灣的台灣人英文這麼爛,不要出來丟臉好不好!」』
然而,這種揣測除了沒禮貌之外也沒道理,甚至你可能覺得,這傢伙其實對作者的行文習慣成因根本沒興趣,他只是在找藉口臭罵Turvey。Turvey如此行文有可能只是她習慣、她最近對文化差異剛好特別感興趣、或者她之所以被邀請到EtToday寫文章,就是因為她多元文化的背景,因此她自覺應該在文章中補充一些相關訊息…當然,我列舉的這些解釋一點人文深度也沒有,並且和文化的霸權、主宰、自傲和自卑都扯不上關係,然而,你本來就不該假定人們的行為背後總是有壓迫和陰謀。


Notes:

*1. 你可能注意到,在我引用的Turvey這段文字當中,她其實並沒有斬釘截鐵地明說西方文化主宰「造成」了台灣人的英文名字現象,依照她的用詞,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澄清說她只是在表達兩個現象之間有時間上的關聯,沒有打算主張因果關係。就像她事實上也有餘地澄清說她那兩句關於自我遺棄和自我厭惡的問句真的只是純粹在問問題而已,並不是設問法,因此她也沒有主張台灣人的英文名字現象是出於自我遺棄和自我厭惡。然而,如果Turvey為了規避攻擊把自己的論述變得那麼,這份論述就無法支持她在文章中的其它地方關於文化認同的呼籲。

幾件事情跟大家報告

平常會出現在文章下面的那個臉書回應外掛,我把它拿掉了。這個外掛雖然允許留言,但不會在新留言出現時通知我,我好幾次漏掉留言沒有回應,感到很抱歉,所以乾脆拿掉它。

從上個月開始側邊欄出現了Mad L的宣傳圖片,Mad L是台北捷運萬隆站旁邊的藝術空間,2012暑假簡單哲學講座的合作夥伴。為了表達謝意,我也協助宣傳他們的活動。

這次的暑假哲學講座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很受歡迎,上架一週內就爆滿。為了維持課程品質和師生比,我們也沒有辦法在一場活動之內收更多人,在此向錯過機會的大家抱歉。但考慮到其他想要在暑假經歷哲學體驗的人,我們正在討論加開小規模活動。我估計應該會是一天或者一個下午的講座╱討論課程,若你有任何建議,或者你可以提供適當的場地,請聯絡我。

我過去的擺攤夥伴,配色實驗室的網路商店正式開幕,配色姊姊的眼光很不錯,定價也很憨厚,歡迎大家去看看。

我想知道有沒有人在用文章下面那些分享按鈕?如果你最近有用它們分享文章,請留言舉手一下,因為我正在考慮要把它們拿掉。

很榮幸在別人的討論中被提及。但我應該是沒有在文章裡說過「矛盾句成立,也代表所有句子都不成立,包括矛盾句。」這種話,雖然我不確定是否曾經寫出會誤導人這樣認為的段落。然而,我信任哲與思的作者Joe的邏輯能力勝過我自己,若你發現哲學哲學雞蛋糕在邏輯方面的意見和哲與思衝突,我建議你依循Joe的判斷。

我一直不喜歡網路流傳的勵志、人生哲學小品。最近我想到對抗它們的方法:改寫。我覺得我的改寫比原版有意思多了:
和尚與正妹
都更魯肉飯
你會凹別人請客嗎?

6.04.2012

經濟學是科學嗎?

彭明輝:『經濟學是科學嗎?令人訝異的是,海耶克首先反對「經濟學是科學」,而一再提醒經濟學家「我們是無知的」──因為,一旦經濟學是科學,就間接支持「計畫經濟」的可行性,而這是海耶克最大的噩夢!』via here

我本來以為彭明輝在這裡談的「經濟學」就是經濟學。然而,在這個理解下這段文字非常愚蠢,經濟學是否是科學(是否有恰當科學基礎、是否符合科學方法論、做出來的預測是否可靠...),跟是否有人企圖利用經濟學成果來執行「邪惡政策」無關。

你可以說:「噢天哪希望T病毒研究不會成功,不然的話米國就會擁有最可怕的生化武器!」,但只有白痴、相信發正念的人和相信吸引力法則的人會說:「如果T病毒研究成功,美國就會擁有最可怕的生化武器,所以T病毒研究是死路,不會成功」。

然而,同情地對照上下文,又覺得彭明輝好像是把「經濟學」當成一種(當然,他反對的)道德或政治立場。然而若是這樣理解,「經濟學是科學嗎?」又會變成鬼話一句。(挑戰看看:「義務論是科學嗎?」、「新共和主義是科學嗎?」)

在這裡彭明輝應該是混淆了實然和應然,才會寫出這種奇怪段落。經濟學理論是實然理論,它頂多只能告訴我們怎樣的市場干預會有怎樣的後果,沒辦法告訴我們怎樣的市場干預是道德的、公平的、值得做的。彭明輝一直以來反對的經濟自由主義(or whatever he hates)是應然立場,你可以討論應然立場是否符合道德,但它們不會是科學。

我對彭明輝文章的其它部份沒有意見(或者應該說我沒有能力判斷那些部份有沒有道理),但你有理由在真的仔細讀之前對他的意見持保留態度。因為,在他這種把經濟學和道德、政治哲學混為一談的措辭方案之下,即使犯了推論錯誤,也比較不容易被發現。

6.01.2012

哪些問題不能問助教?

我的朋友A有點困擾,因為總是有些學生死到考試臨頭才找助教,而且還豪爽地坦承自己都聽不懂,要求助教從頭教起。當然,更多數人是就算聽不懂也根本不找助教,不過我認為這算是有自知之明不浪費學術資源的良善選擇。

自然,最理想的選擇是唸點書然後上課認真聽,如果你真的這樣做,會發現哲學系的多數大學部課程並沒有困難到必須去煩助教才能應付得來。而你自己偷懶的代價,不應該是助教承擔。

我跟A說,你得做一些事情阻止學生在學期末叫你從頭教起。

A:有啊,我之前有想要編一份教學…
我:呃,我想的是更輕鬆的那種,收費之類的。

收費當然是玩笑,不過我認為至少助教必須規定門檻去篩選可以問的問題。這個門檻要能夠防堵偷懶的學生把自己該做的事情丟給助教,但又不能太嚴格,讓那些已經付出足夠努力的學生孤立無援。

我目前想到的門檻是:規定學生只能問關於老師在過去兩週之內教的新東西的問題。我想這個門檻至少可以阻止學生拖到考試之前才一擁而上,也留給真的需要的學生足夠機會:如果今天上課聽不懂,兩週之內你都可以去問助教。

有人可能會認為這個門檻依然太殘酷,它拒絕拯救任何進度落後超過兩週的學生。但是不落後進度太多是學生的本分。大部分大學課程都有累積性,這一堂是下一堂的基礎,如果這週沒聽懂,下週會更難聽懂。如果對於不了解的部份你可以拖兩個星期還不去搞懂,那就變成你自己的問題,助教沒有責任幫你。如果你連這種心理準備都沒有,或許不該來念大學。

話說到底,助教有沒有權限規定學生問問題的範圍,得看授課老師覺得如何。然而,若老師要助教不得拒絕回答學生的問題,這命令也不合理。我理解大部分老師真的沒什麼課餘時間可以親自跟學生討論問題,因此他們可能會規定每週二個或三個小時的office hour讓學生問問題。有時他們會建議助教採用類似的制度。但是,office hour沒辦法理想保障助教的時間,因為助教通常比較沒有權力(也比較容易不好意思)拒絕在office hour之外的時間來問問題的學生。

5.27.2012

洪蘭的幸福的滋味

如何生活才會幸福,是大家重視的問題。洪蘭認為最近的一份研究提供了有用的建議:財富會讓人變得比較無法品味生活。
『這個實驗是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作的,實驗者先請四十名受試者填一份對巧克力態度的問卷,在放問卷的卷宗中,夾了一張印有加拿大錢幣或中性圖片的紙,實驗者說:不要管它,這是來不及抽換掉的紙。受試者填完問卷後,實驗者給他吃一個巧克力糖,吃完,問他的感覺。受試者完全不知道吃才是實驗的重點。在他們吃巧克力時,有兩個完全不知受試者看到的是鈔票或中性圖片的觀察者,躲在布幕後面,用馬表計算他們吃巧克力的時間,以及在情緒的量表中對他們臉上的表情計分。

結果發現看到錢幣的那一組吃巧克力的時間比控制組顯著的短,臉上享受的表情也低很多,吃巧克力的時間跟他們臉上的表情成正比,越享受巧克力的人,吃得越慢。這一點跟我們吃到好吃東西時,常慢慢享受,捨不得一口吞下的情形相符。這實驗顯示僅僅看到錢的圖片,並沒有被明講,就會不由自主去聯想到財富,想到財富就減低了品嘗生活美味的能力。』

1.
首先,洪蘭做了第一個過度推論。根據實驗,我們發現的現象是:
事先看到錢幣圖案的人,吃巧克力的速度變快,並且表情比較平淡。
洪蘭怎麼知道這是代表:
這些人因為想到財富,而降低了品嚐巧克力的能力。
而不是代表,例如說:
這些人因為想到收入壓力,沒辦法專心品嚐巧克力。
或者:
受到金錢暗示的人,做事情會變得比較有效率和小心。
我相信你可以想到更多不誇張但也不同於洪蘭的解釋。洪蘭的論證一點也不考慮這些其它說明,不夠嚴謹。我不確定當初實驗者對這個實驗的原版詮釋內容如何,但我想,它要嘛不是洪蘭講的這一套,要嘛多了一些洪蘭沒有提到的假設、推論或證據。


2.
退一步來說,就算洪蘭對實驗結果的詮釋是對的,人真的會因為想到財富就降低品嚐能力,這也跟她接下來講的東西無關:
『…實驗發現快樂和幸福是兩回事,錢可以買到使你快樂的東西,如去米其林的高級餐廳用餐,去熱門的旅遊景點渡假,但是錢卻無法增進你感受生命中美好東西的能力,反而是負作用,吃慣了好吃的,就不覺吃好有什麼稀奇,缺少了期待,就缺少了雀躍之心,也就感受不到願望達成後的快樂與滿足。』
我們可以同意人對一些美好經驗有習慣性,但這種對於美好經驗的習慣性,跟前面的錢幣實驗無關。如果習慣性讓你覺得手上這塊大波露巧克力沒有那麼好吃,那是因為你平常都吃金莎,不是因為你在吃它的時候聯想到財富,或者你知道你家很有錢。如果當初做實驗的科學家是對洪蘭想要討論的這個現象感興趣,他該做的不是在其中一半問卷上夾錢幣照片,而是在半年前就供應其中一半受試者無限量的高級巧克力。


3.
「好吧,就算那個實驗跟洪蘭講的東西無關,但如果不論實驗,洪蘭講的生活態度還是挺有道理的,不是嗎?」

我想,就算拿掉提及實驗的那些段落,洪蘭的主要論點應該也不會變得比較漂亮。回顧一下她的結論:
『天天享受世界最好的東西,可能反而會減少對每天生活中,小小的快樂,如陽光、冰啤酒和巧克力享受的能力。』
坦白說,就算是現今地球上最有錢的人過的最奢華的生活,我也不認為那會降低他享受陽光、冰啤酒和巧克力的能力。想想看,什麼東西造成的習慣性會讓冬天外出時的暖陽對你來說沒那麼舒服?就算大富豪可以訂做高科技暖氣太空衣,並在冬天外出時穿著,這也無法取代一般輕便衣著外出曬太陽的快感。

當然,在更科幻的假想世界裡,你可以想像那暖氣太空衣真的是超級高科技,集輕便、保暖、舒適行動於一身,並且全身都有熱光線升溫功能,不像太陽光照了臉就曬不到背。然而,若你隨時可以使用比冬天太陽更舒服的這種暖氣太空衣,「失去享受曬太陽的快樂的能力」對你而言根本就稱不上損失。

類似的方法,也可以用來討論冰啤酒和巧克力帶來的享受。大富豪可能會因為平常享用的都是新鮮的比利時啤酒和最高級的巧克力,而失去「台啤和大波露就可以讓自己很爽」的能力,但這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是損失。當然,有人可能會說,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喝比利時啤酒、吃高級巧克力的富豪,依然擁有品味啤酒和巧克力的能力。在更科幻的世界裡,我們可以想像,對富豪而言,啤酒和巧克力帶來的享受都被某些不是啤酒和巧克力的東西取代了。在這種情況下,他該怎麼辦?

我的回答:不怎麼辦,若你擁有讚到能取代所有啤酒和巧克力的東西,你還要啤酒和巧克力幹嘛?

你當然可能擔心自己並非永遠可以過這樣享受的生活,並因此決定就算自己有能力奢侈也不要奢侈,因為胃口養大之後就不好縮回來。我完全尊敬你的風險計算,並且我也認為每個人都最好要有點這類風險概念。但洪蘭在文章裡並不是要推動這種保險生活策略,她只是覺得很可惜,吃慣了好生活,就覺得生活還好:
『…吃慣了好吃的,就不覺吃好有什麼稀奇,缺少了期待,就缺少了雀躍之心,也就感受不到願望達成後的快樂與滿足。

難怪古人說「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歸真返璞,終身不辱」,平淡才見真滋味。我小時候台灣物資缺乏,過年過節是唯一可以吃魚肉的日子,那時對過年的期待可以用「大旱之望雲霓」來形容。快過年時,常興奮得連覺都睡不著。現在大魚大肉吃多了,對過年很淡,過不過都無所謂了。』
不過,這只是對於生活片斷的隨興抱怨,因為整體而言,現在的生活品質還是比較好。而且我相信,洪蘭也不打算為了一年一度的春節歡愉而少吃魚肉。


結語:

在這篇文章裡,洪蘭對國外研究做了一個解釋,並用這個解釋來佐證自己的生活哲理,然而:
  1. 洪蘭對實驗的解釋是過度推論。
  2. 就算這個解釋是對的,也無法提供理由支持洪蘭的生活哲理。
  3. 洪蘭提到的那套生活哲理,就算獨立來看,感覺也有點站不住腳。

5.21.2012

2012暑假簡單哲學講座:法律情色思維的生命意義和人體煉成

雞蛋糕哲學講堂
除了這一場,我也辦了其它有趣的活動,請見雞蛋糕哲學講堂清單
簡單哲學講座,是簡單哲學實驗室籌劃的哲學講座。延續過去雞蛋糕哲學講座的傳統,我們強調簡單易懂的表達和邏輯思維,希望能將學院裡的哲學平實有趣地介紹給大家。

這次講座跟以往的活動一樣,安排了最貼心的第一堂課:「序」,介紹基本哲學概念和方法,讓大家可以更順暢地進入後續課程。在每場講座之後,也備有師生比高達1:3的小組討論,讓來自哲學系的工作人員和講師回答你關於課程的疑惑,並持續腦力激盪。最後,歷屆活動中最受歡迎的「哲學大逃殺」也將原汁原味呈現,讓你體會哲學的歡愉和刺激。

考慮到天龍國令人尊敬的地價,暑假哲學講座不再提供住宿,但其餘活動和課程全部保留。連續三天,我們希望能像以前一樣,帶給大家身歷其境的哲學體驗!


學員心得
『最後,一定要推一下的是【哲學大逃殺】。與各個學員們之間互相問答,並給予解釋,正方與反方的思辨循環,正是這場哲學講座的高潮之處,每次進行時,連坐我前面的同學都濕了...』

『在時間安排上,朱家安相當重視小組討論部分。根據我的經驗,這是相當適合的做法。在大學上課時,教授總會說同學有問題盡量問,因為你的問題就是別人的問題。但下場總是那幾個比較搞威的在發揮罷了,而且搞威的那些常常在問「全宇宙只有他想問的問題」。但在私下討論時,多數人都可以克服這種心理障礙,暢所欲言。』

資訊
時間:2012年7月21~23號(週六到週一)
地點:madL替代空間(北市捷運萬隆站二號出口右手邊防火巷內,116台北市文山區羅斯福路五段241-1號,地圖在這裡
對象:高中生、大專生、社會人士共24人(不需哲學背景,講師和工作人員都樂意在分組討論和休息時間和你討論、回答問題,所以只要你有興趣就歡迎報名!)
費用:1500元(含便當、講義)

主辦:中正大學文學院
承辦:簡單哲學實驗室


課程

## 序(哲學入門、詞彙說明)╱朱家安
參加簡單哲學講座,就算沒上過哲學課也不怕!因為,在哲學講座的第一堂課,「哲學哲學雞蛋糕」老闆朱家安會把哲學思考和討論的基礎一口氣講給你聽!

## 思維的錯覺(方法論)╱Joe
常遇到「看起來怪怪,但又不曉得它錯在哪」的言論嗎?這些時候,你有可能已經遇上了思考陷阱,也就是俗稱的謬誤。然而,什麼是謬誤?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研究生,「哲與思」作者Joe首度來台演講,為你分享一個簡單易明的謬誤架構,並剖析日常言論中的思維陷阱。

## 侏儸紀法典(法律哲學)╱John
什麼是法律?法律必須服從道德嗎?不道德的法律還是法律嗎?除了避免被處罰之外,我們還有其它更高尚的理由服從法律嗎?John將一邊畢業一邊帶大家挑戰超難的法律哲學問題!

## 情色萬歲(應用倫理學)╱頌
「幹哲學」的作者頌,是色情方面的超級自由派。在這門課裡他要伸張情色正義,告訴你那些令人害羞的言論和圖片到底在什麼意義下反而有助於對抗性宰制,並且色情言論限制為何會帶來更不堪的壓迫。

## 意義喜三小?(價值理論)╱朱家安
我從何而來,該往何處去?等一下,我該往何處去,這跟我從何而來有關係嗎?在這門課裡,朱家安將拿出學術人的操守,和你分享國內難得一見毫無勵志效果的生命意義討論。

## 人體煉成手冊(形上學)╱張智皓
「你怎麼知道煉出來的那個是她?」「簡單,因為靈魂是同一個啊」。那麼,不相信靈魂存在的死板科學家該怎麼確認誰是誰?Star Trek裡面把人分解之後在遠處用相同原子重組的「傳送技術」,要如何保證傳送前後都是同一個人?在這門課裡,張智皓要偷偷討論人類的複製、同一性等禁忌話題!

## 小組討論
在小組討論裡,大家被分成四個小組,每組都由一個哲學系工作人員和一位講師帶領,進行關於課程內容的意見交換和問題釐清。我們希望藉由這樣的安排,讓大家更理解課程內容,並增進哲學人和非哲學人的交流。

## 哲學大逃殺(熱血思辨遊戲)╱朱家安、黃頌竹
哲學大逃殺是雞蛋糕老闆獨創的哲學思辯遊戲。在哲學大逃殺中,每個學員提供兩個和哲學有關的問題,主持人將問題洗牌之後隨機發給每個人,接著學員輪流分享抽到的問題和自己對於問題的回答,並進行開放討論。主持人會即時紀錄整理發言者的論點並投影在布幕上,讓大家隨時都知道目前討論的進度和內容。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哲學大逃殺能促使大家試圖思考和討論哲學問題,並了解哲學家是如何分析問題、進行推論以及評估回答和論證的有效性。此外,哲學大逃殺也讓學員更熱絡,並且提早進入吸收和思考哲學論點的最佳狀況,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把哲學大逃殺安排在活動開始之時。你可以在這裡找到以往哲學大逃殺的討論紀錄


時間表

7/21
09:30 報到(madL替代空間)
10:00 序
12:00 午餐、小組討論
13:00 哲學大逃殺
15:00 小組討論
15:30 休息
16:00 思維的錯覺
18:00 晚餐
19:00 小組討論
20:00 下課

7/22
09:30 報到(madL替代空間)
10:00 侏儸紀法典
12:00 午餐、小組討論
13:00 情色萬歲
15:00 小組討論
15:30 休息
16:00 意義喜三小
18:00 晚餐
19:00 小組討論
20:00 下課

7/23
09:30 報到(madL替代空間)
10:00 人體煉成手冊
12:00 午餐、小組討論
13:00 哲學大逃殺
15:00 小組討論
15:30 休息
16:00 哲學大逃殺
17:00 小組討論
18:00 下課


宣傳
歡迎你帶走下面的貼紙,協助我們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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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href="http://phiphicake.blogspot.com/2012/05/2012.html"><img src="http://4.bp.blogspot.com/-pD-WpK-ZmDo/T7pbBkumsyI/AAAAAAAACic/5_EFNss3qr0/s1600/2012%E6%9A%91%E5%81%87%E7%B0%A1%E5%96%AE%E5%93%B2%E5%AD%B8%E8%AC%9B%E5%BA%A7180.png" /></a>


報名

本活動已額滿,暫時停止接受報名。這次報名非常踴躍,為了盡量讓大家都有機會參加,我們正在考慮各種,能在維持活動品質的情況下加收名額或加開場次的方案。來不及報名的朋友,可以追蹤哲學哲學雞蛋糕,或者老闆臉書的訊息更新。

5.20.2012

地球的教育戰略!





今天本來要上傳暑假哲學營資訊和報名方法,不過好累喔,先用漫畫擋一下!

5.19.2012

方塊水母現身哲學週小漫畫!

中正大學哲學週下週一登場,我們的系學會長畫了跟她自己一樣可愛的漫畫來倒數。你可以在哲學週臉書這裡看到其它張。

如同你在漫畫中看到的,屆時方塊水母哲學T也會出現在哲學週攤位上。目前哲學T剩下約40件,下週結束時很有可能就賣得差不多了,考慮網路訂購的人手腳要快哦。

5.15.2012

分什麼男生女生!

根據這篇文章,有些國家的性別認同異常者就算不做變性手術也可以在醫生的核可下改變法律性別。支持這種政策的主要論點是變性手術昂貴且有風險,並且,對變性人來說最能顯著改變性別角色的其實是荷爾蒙藥物而非手術。手術對他們來說和整形類似,外觀改變能帶來自信,但對於性別認同與定位沒有決定性影響。需要醫生核可才能改變性別,這還不是現今最方便的方案,根據這則報導,阿根廷人甚至可以自己選,不需要醫生診斷,換性別像換名字一樣快。

我基本上同意這些做法背後的出發點。不過,我認為我們可以考慮更極端且一勞永逸的方案:把性別從法律裡拿掉。

當然,這並不是說不同的人隨時都應該在法律上受到相同對待。我們可以同意,犯罪者的心理狀況和年齡會影響他受到的懲處方式,我們也能同意,人的身體健康狀況,會影響他是否需要服兵役。然而,這些不同的狀況之所以能帶來法律上的不同處置,是因為它們都能給出以不同方式處置其擁有人的直接理由:如果殺人行為出自神經病,那麼一般的處罰無濟於事,應該做的是恰當隔離和治療;而體弱多病到一個程度的人,無法富擔保家衛國的責任,免除兵役是公平的做法。

一般而言,性別造成的差異很容易帶來我們在一些狀況下給予人不同法律待遇的直接理由,例如男性通常在氣力和體能上勝過女性,依此若我們必須在讓男性服兵役和讓女性服兵役之間擇一,前者明顯是好選擇。然而,這些證成不同待遇的理由,並不總是和性別差異同進出:有瘦弱男性如我,也有壯碩女人如黃頌竹

性別本身無法提供其擁有者受到法律差別對待的直接理由,性別帶來的最多只是間接理由︰男性通常力氣大,所以找男生當兵比較划算。當科技進步,身體和心理狀況的檢測變得便宜而有效率,我們應該放棄使用性別這種方便但不準確也不公平的判準,來分配大家的法律責任與義務。

當性別的法律意義被取消,最顯著的改變就是身份證不再顯示你的性別,而且任何兩個人都可以結婚。我相信,在這種情況下許多性別問題都會自動消失,並且現在的性少數也不需要繼續苦惱自己要花多少錢才有機會改變性別欄裡那個字。

這個方案的另一效果,我相信,是減少性別刻板印象。當性別在戶政事務所和法院裡不再重要,人們對於性別刻板差異的注意力就會轉移到其它真正值得影響我們的選擇的特徵上。我認為這這種注意力轉移會漸漸散佈到公家單位之外。

然而,取消性別的法律意義會不會帶來壞處?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會,因為這世界上大概不存在沒有缺點的政策,問題在於有多少、多嚴重。

很容易想到的壞處或許是,某些真的需要法律關照的性別需求可能從此被忽視,例如產假。不過這種擔憂的存在,只是因為現在的男性孕母不夠普及。不管是男是女,一旦懷孕了都會需要請產假,然而,現在的法律只給予女人產假優惠,再過三十年,當懷孕現象在男人群中越來越普遍,大家就會開始重新該不該讓男人也可以請產假。我建議的方案提早三十年就把這個問題連同其它在未來會因為性別界線模糊而產生的大大小小問題一次解決︰你能請產假不是因為你是女的,而是因為你懷孕。予以產假優惠的直接理由,來自懷孕的價值(如果有的話)和它帶來的不便,而不是來自當事人的性別,像懷孕這麼好檢測的生理狀態,應該要直接成為獲得產假的獨立判準。

這個極端政策還有哪些其它缺點?這個問題就交給大家啦!

5.11.2012

勵志書的兩個行銷術

我自己不喜歡勵志書,但應該沒有特別寫文章討論過。如果有人對此好奇,主要原因是覺得勵志書包含太多鬼扯,基本上是在推銷某種批判思考的反面態度。Robert Grant在他那篇批評自我成長書籍和部落格的文章裡,提到了兩個此流經常使用的技巧:
1. 拒絕批評。有些強調正面思考和態度的勵志書會教導你,為了保持正面積極,你必須拒絕負面批評:不但自己不要想,你還必須離那些批評你的人遠一點。這等於是在說:「如果有人告訴你讀的那些勵志書都是鬼扯,別相信他」

2. 萬中挑一。有些勵志書會強調「但我必須老實說,以下這套方法並非適用於所有人,事實上它不適用於大多數人。這篇文章,是寫給那些真的了解自主生活的重要的少數人」這類看起來像是揭露缺點的自白,其實正好相反:人的自大和對自己能耐的常態性高估很可能會讓你在看到這段文字時更容易認為對對對這就是我要的我就是那不被社會了解的少數人。臉書的「我不奢望有人按讚,因為我知道這是一篇深度文」或許就有調侃這種戲法的味道。
我相信這兩個技巧不僅被用在某些勵志書裡,也被用在宗教和行銷裡,值得注意。

昨天和朋友聊到這個話題,他說紀蔚然寫過一篇「反勵志白皮書」值得一讀,不知道哪裡可以找到這文章?

5.08.2012

這不是分析哲學教授!

這格漫畫摘錄於SMBC,有好色龍的中文版可以看。教授如此生氣,是因為先前:
「火燒厝,老太太和蒙娜麗莎你只能救其中之一,該救哪個?」
「救蒙娜麗莎。根據市場,蒙娜麗莎的價值足抵872條人命。」
「好...那如果你真的在現場,你會怎麼做?」
「競標,搞不好老太太的家人出得起...再說就算我救了蒙娜麗莎它也不會變成是我的...」
對於這漫畫,我的簡單回應:這不是哲學教授。唔,至少他不會是分析哲學教授。

做分析哲學的人,大概是全世界最對冷血無情的效益計算抱持敬意的一群傢伙。分析哲學家不見得總是效益主義者,但他們理解效益主義的優勢,並且承認有時候算術是解決社會紛爭的必要方式(當然,當別人忙著解決紛爭的時候,你還是可以選擇把時間用來抱怨他們怎麼這麼冷血)。

分析哲學家知道效益主義的缺點,這也是為什麼,就算是最厭惡效益主義的分析哲學家,也不會對展現出效益主義傾向的學生做「你怎麼可以把人命和XXX拿來比較!」這種質問,相對地,他們通常會直接讓學生知道,效益主義有時會和道德直覺相悖(例如這個)。

而若你的哲學教授是認真擁抱效益主義的人,那就更歡樂了。他搞不好還會和經濟系學生開始討論人命的價值到底該怎麼算,並且提醒學生不要簡單地依照壽險費用來判斷,因為「越容易掛掉的人(例如老人)保費會越高,這是保險公司自己的保險政策,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生命就比較有價值」。你的死忠效益主義教授甚至可能支持連經濟系學生都抗拒的方案:我們應該殺掉一個碰巧走進醫院的無辜百姓,拔他的器官來拯救另外五個病人。

這則漫畫把哲學家刻劃成愛生氣的人道主義者。我相信有一些哲學家確實是這樣,但不管如何,少有分析哲學家會因為你支持極端道德立場而生氣。首先,跟他的某些同儕比起來,你的「偏激」想法根本不夠看。再來,分析哲學不是超級系機器人,我們倚靠說理而非義憤。

5.06.2012

原罪(圖畫書)



早上想到這個故事的梗,忍不住就直接畫了。順便測試最近買的Paper

我很滿意Paper。它跟Adobe Ideas一樣有線條修飾效果:很普通的手指筆劃,呈現出來的效果常常出乎預期。不同的地方在於Adobe Ideas依靠的是向量化修飾線條曲線(最近也加入了粗細變化,但我沒有很愛);Paper則倚靠筆觸和粗細。我認為Paper的粗細設定很聰明,iPad這樣的機器沒有感壓,所以繪圖軟體都倚靠手指一筆畫過的速度來決定筆劃粗細。一般繪圖軟體會設定成速度較快時線條變細,這雖然在物理上有點直覺,但不合我的習慣。想想看,當你特意慢慢下筆,不往往正是在畫精緻細節,需要小巧筆頭的時候嗎?

比起創作作品用的軟體,Paper的定位更接近放置草稿和點子的速記本。它只提供九種顏色,並且五種筆刷週是完全固定的,不像Brushes或劉型的其它繪圖軟體一般各自都有一大堆數值(濃淡、透明、粗細、畫記頻率...)可以調整。Paper的強項在於高度模擬真實速記本的使用者介面,讓人可以非常方便往返檢視各頁內容。而顏色和筆刷的限制,到了不強調細緻區分的圖畫書風格創作裡,對我這種非專業人士來說反而是好處:因為選擇不多,所以作畫流程非常順暢。我不需要仔細考慮什麼時候該用什麼筆刷的哪些數值組合,也不用在圓形色相圖中其實對我來說根本沒差的各種綠色之間一點一點挪移。從《原罪》,你可以看到它的鋼筆和水彩筆刷的優秀表現。Paper是我見過唯一無法放大繪圖畫面的iPad繪圖軟體,然而基於鋼筆筆刷在緩慢行動時自動變細的功能,就連畫屋瓦也不會非常困難(我沒有手寫筆,這些圖都出自右手食指)。然而,要把手寫字弄得漂亮,還是必須回到Brushes把畫紙放大來寫。

如同故事後面的創作說明,我是壓著對於保守宗教團體的戰意畫出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一早看到的臉書分享。去年真愛聯盟成功動搖教育部的課綱決策,讓我相信台灣多元性別族群的權益受到威脅,值得大家關注。這個部落格的性別標籤底下有一些相關文章,但並不是非常具有代表性。我建議你追蹤同志諮詢熱線的臉書

5.04.2012

包子和西瓜的語言問題


image via here
女的說:買十個包子,如果看到賣西瓜的,就買一個。結果男的買了一個包子回來,因為他有看到賣西瓜的。雖然標題是「邏輯問題」,不過確切說來,是語言因為省略簡約形成的指涉歧義問題:
1. 買十個包子,如果看到賣西瓜的,就買一個。
2. 買十個包子,如果看到賣西瓜的,就再買一個西瓜。
3. 買十個包子,如果看到賣西瓜的,就改成買一個包子。
就算不給定上下文脈絡,應該也很少有人會認為(1)的意思是(3)。原因很簡單:在沒有其它資訊的情況下,若不打算買西瓜,我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僅僅因為有人在賣西瓜就少買九個包子。雖然日常生活的語義理解往往直接了當,但其中需要的背景常識和直覺推理常常出乎你的想像。

如果把和上述常識推理有關的線索拿掉,例如改成下面這樣,要做出判斷就比較困難:
1a. 下午體能活動伏地挺身100個,如果長官中午有進來督導,就打草。
2a. 下午體能活動伏地挺身100個,如果長官中午有進來督導,就接著打草。
3a. 下午體能活動伏地挺身100個,如果長官中午有進來督導,就改成打草。
(給沒當兵的人:打草就是拔草)
你不確定(1a)是什麼意思,因為你不確定那些指令跟長官進場有什麼關係。有可能長官很注意弟兄權益,因此是(3a),但也有可能長官根本不在乎你伏地挺身做到死,只關心草拔乾淨了沒,因此是(2a)。

最上面那張圖,來自畫新聞工作室的FB,從回應判斷,這個歧義的笑點受到許多學過程式語言的人共鳴。我想這可能是因為程式語言的語義完全被語法決定,非黑即白(再不然,就是直接「show error」不跑),沒有「基於背景常識的詮釋」可言,因此不管是多麼違背常理的行動規則,都會被完整執行。而若我們把(1)用某些程式語言暴力直譯,就會變成(3)。你可以參考我朋友陳大光寫的pseudo code。(什麼是pseudo code?

然而,不管是寫錯程式語言導致結果不如預期,還是會錯意最後被女朋友罵,其癥結都不太可能是邏輯,而是語義。決定最後買回來的是什麼東西的,是「買一個」到底指的是「買一個西瓜」還是「改成買一個包子」。不管是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在寫程式,你都很難基於邏輯錯誤把這兩個(或相關的編碼)搞混。然而,若你只是搞錯女朋友的意思,或者只是混淆了不同代碼代表的東西,你遇到的會是語義問題,不是邏輯問題。


(寫這篇文章時得到Johnny、大光、Bruce、黛西的朋友、Shi和Vincent的有用建議,感謝!)

5.02.2012

王建民對不起球迷嗎?

碰到王建民外遇這種事情,免不了又要來談一下公眾人物的私德。

有人認為公眾人物的私德比一般人更嚴。一旦犯下私人錯誤(劈腿、為了風格欠錢不還),他們不僅在道德上對因此謀受損失的人(元配、債主)有所虧欠,也對觀眾和支持者有所虧欠。這種人會大方認為,這些公眾人物在事發或自白之後公開向大家道歉,是應該的。

有一種論點主張,犯了私德之過的名人,是辜負了仰慕者的期望,因此對不起這群向來支持他的人。另一個攣生論點則從私德的市場價值出發,認為當名人的某些收入在一定程度上仰賴群眾對他私德的信任,而事實上此私德卻早已失守,那麼,名人在過去這段時間裝傻利用自己的良好形象替產品代言、賣週邊商品,就是欺騙的行為。

不實廣告和默認保證

我不認為名人總是應該為仰慕者的期望負責,並且在辜負他們時道歉。舉一個極端的例子︰即使有瘋狂粉絲相信劉德華連放屁都是香的,並在發現真相之後非常失望,劉德華也不虧欠她半分。為什麼呢?明顯的理由應該有兩個︰
  1. 劉德華從來沒有以「香屁天王」之類暗示自己放屁很香的頭銜宣傳。
  2. 這個期望本身超乎常理,任何有常識的人都不會真的期待某個人擁有放香屁的能力,即使那是自己的超級偶像。
在香屁的例子裡,劉德華並沒有做不實廣告,並且粉絲的期望又是過份要求,因此劉德華不需要因為放屁臭臭道歉。

然而,若當初確實有不實廣告,或者當粉絲的期望不但不過份而且很合理,我認為名人就會因為辜負期許而對粉絲有所虧欠。不實廣告的例子比較明顯,在這種情況下,名人就是蓄意詐騙。然而,辜負粉絲的合理期待,又是怎樣一回事?以運動競賽而言,我認為明顯的例子應該諸如放水作弊。在賽場上,姑且不論那些別有用心的觀眾,多數粉絲會期待自己的支持對象是老實地努力比賽,不耍手段。而這樣的期許是合理的,因為不放水是大家共同默認的規則。在這種情況下,就算運動名人沒有在每次出賽時重申自己不會放水,我們也可以合理認定他們參加比賽這件事情本身,就默含了他們的如此保證。因此,當名人被証實作弊放水,他就辜負了這些粉絲的期許,並對他們有所虧欠。在這裡,名人的道德虧欠,來自被名人破壞的默認保證。這和前面提到的不實廣告其實有一點像,不同之處在於不實廣告是主動的,而默認保證是被動的。考慮前面劉德華的例子,我建議︰名人特別對於粉絲有所虧欠,僅當他做出不實廣告,或者破壞默認保證。

王建民是否曾對自己的婚姻忠誠做出不實廣告?或者,他的外遇是否讓他過去曾經做過的某項這類自我宣傳成為假的?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仰賴他是否曾經向大眾明示或至少暗示它是對婚姻忠貞的好男人,但我不確定這件事有沒有發生過。

王建民的默認保證?

再來,王建民是否破壞了不外遇的默認保證?就他球員的身份而言,這種破壞很難成立,因為球員上場比賽並不需要做不外遇的默認保證。如果我們只關注他在球場上的表現,我們應當判斷那些傷心的球迷是自作多情,因為你不太可能藉由好好打球來默認自己是愛家好男人。這種主張受到一些網路評論支持,他們認為民眾資訊不足,不應該隨意相信自己對於球員私生活的揣測,若你選擇相信而最後失望,那是你活該,因為人家從來沒有說自己是好男人、不亂搞。

然而,若我們將王建民在球場之外的動態也列入考慮,球迷對王建民私生活的想像,可能就不再是不合理的期許了。是的,若王建民除了打球和搞小三之外什麼事情都沒做,球迷確實沒有理由期待王建民是忠貞的好男人。然而,讓我們考慮一個假想情況:王建民顧家、憨厚的形象逐漸建立,開始有產品服務看準這種良好形象而找他代言而他又答應。在這種情況下,判斷就不一樣了。

當然,在這個假想情況剛開始,那些良好形象的建立,確實很有可能是來自於民眾沒有根據的猜想和推廣,例如覺得既然王建民受訪講話憨憨的,為人應該很老實。然而,當服務和產品為了王建民的這些形象找他代言,而且他又接下這些工作,我認為,就可以算做是他為自己的這些良好形象做了默認保證。在這種情況下,當形象被事實戳破,名人不但對失望的粉絲有所虧欠,也對邀他代言的廠商有所虧欠。不過我猜想計畫完善的廠商不會落到要擔心這種事的地步,他們只需要拿出事前簽訂的詳細形象條款向犯規的名人索賠就好。

這個假想情況是否是事實我不清楚,因為我沒在追王建民的消息。雖然知道他有一些代言工作,但我不確定他宣傳的是哪些商品和服務,也不知道他是否在這些代言工作裡利用了好男人形象。但如果以上的假想情況剛好符合事實,我就會主張:王建民確實對於那些被代言傳達出的資訊誤導而對他建立不實期許的粉絲,在道德上有虧欠,因此需要道歉。(不過,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比起當初沒買代言商品的粉絲,我並不認為王建民在道德上對購買了代言商品的粉絲較為虧欠,因為王建民的好男人形象應該無法為目前市面上任何商品的效能背書,而那些被無關產品效能的代言引誘的購買者,不值得同情)

除了破壞默認保證之外,還有另一種論點認為王建民虧欠的對象不只是家人:作為不良示範,他可能會讓社會善良價值觀遭到扭曲。就理論結果來說,這個論點比破壞默認保證更強:王建民不但對不起家人和粉絲,甚至還對不起整個社會。不過這篇文章已經夠長了,這個論點先放著,將來另文討論。

4.29.2012

#24 藏在制服胸罩裡的教育箝制


靜修女中規定女生只能穿白色或膚色內衣,並在朝會抽查。對於學生的抗議,學務主任蕭守貞回應說,此規定是基於美觀,社會人士要內衣外穿都不要緊,但學生穿白制服配黑色內衣,走在街上很難看,檢查是為學生好

本文包含嚴重缺陷
讀者指出,這篇文章有許多重要論點建立在我的無知和成見上。經討論,我同意他們的說法,並感謝他們在第61617則留言補充的意見和資訊。
教育人士的自大和控制慾,是在初等和中等教育氾濫的問題。我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如何,但在我念國高中時,教職員大來自師範體系,那是整個高等教育最守舊的一區,在規約訓練上有特長,但論及批判和思考能力,甚至比不上普通大學訓練出來的學生(可悲的是,我們的年輕人要到進了大學之後才會發現這件事)。然而,這些人到了國小國中高中,就變成天主,只要不激怒家長,他們可以任憑自己的喜好控制學生。我過去遇過專任老師在教室地板上貼膠帶,規定每張桌子的每隻腳都要對齊膠帶的角角,並隨時準備好為此開罵。我和我的教師朋友談起這件事,他聳聳肩說這還算是稀鬆平常的。然而,這種根本強迫症的人,卻在教育體系裡過得安然舒適,只因為那些生活品質因此下降的孩子都還沒長到有抵抗能力的年紀。

在過去,國高中教職員建立了海量瑣碎規定來滿足自己的控制慾和對教育的貧乏想像,諸如上下課敬禮、制服髮禁鞋禁、行走時不能進食、午休時間一定得睡覺等等。當然,他們也製造許多冠冕堂皇但禁不起推敲的理由,說明為何高中生需要這些規約束縛(好啦,我承認蕭守貞的理由不但薄弱並且也算不上體面,但那不是我的錯)。我相信大部分教育人士不是為了一己之私這樣做,而是真心相信這是對學生好。然而,我也相信他們之中大部分人分不清自己什麼時候是真的為學生著想,什麼時候只是純粹想壓制自己看不爽的那些事。

國高中的生活規約非常嚴格龐雜,和多數大學明顯不同。大學和高中之間的這種劇烈對比讓我曾經不只一次想著,天哪,不管每個人在18歲到底發生了什麼轉變,這個轉變一定非常重大而神奇,讓他從處處需要受到管制不然就會遺憾終生的野小孩,變成不用人盯的自主個體。

幸好,我們有另一套不用面對這個詭異問題的假說:高中和大學的規矩天差地遠,這個現象背後的主因,並不是高中生和大學生之間的重要差異,而是高中老師和大學教授之間的重要差異。簡單地說,這是因為師範體系沒能統治大學。大學教職員多數來自普通大學和研究所,他們的出身相對自由,不受道統束縛,也不覺得自己隨時都有理由管理學生。而大學們在這些人訂定的寬鬆規約下運轉至今,也證明了學生就算不受國高中那類強力箝制,也不會比較容易出什麼大問題。中等教育的管理者強調國高中生和大學生的不同,來捍衛自己執行瑣碎規定的正當性,我認為事實正好相反:高中有如此狗屁倒灶的校規和不成文規矩,很可能並不是因為高中生和大學生有什麼差異,而是因為掌握高中和掌握大學的,是不同的兩群人。

除了普通高中和一般大學的對比,這個假說也受到另外兩個現象支持:
  1. 就算位階相同,師範大學依然有比一般大學更嚴格的規約。
  2. 當高中校內非師範出身教職員的比例增加,高中各種規約也漸漸放寬,例如現在多數高中已經沒有髮禁。
當然,我並不打算宣稱說,管理者的差異是規約不同的唯一因素。一個學校是基於什麼原因擁有目前如此校規,這是一個經驗命題,而我也承認它的完整答案一定非常複雜多元,不但牽涉教職員的素質和價值觀,也很可能和學生自主程度、家長觸角的力道、社會普遍接受的價值等有關。

然而,這並不影響我想推動的主張:若我們發現,國高中生和大學生的差異作為國高中管制的理由,並沒有我們原來想像的那麼適切,並且又發現,教職員的素質和價值觀在決定學校管制規約上的影響力其實超乎我們原來的想像,那麼,我們就應該用更加懷疑的眼光,來檢視那些義正詞嚴地主張學生應當如何如何受到約束的高中教職員。

4.27.2012

平衡報導啊哈哈

「自願尋求改變的人」(以下簡稱「阿尋」)投書立報,以走出埃及的治療成功案例自稱,批評立報的新聞「性別假平等 恐同團體政大開講」,並呼籲︰「請平衡報導,這篇報導是利用媒體公器公審弱勢團體」。

當然,馬上有人回應,指出受到宗教支持的走出埃及不管在財力人力還是傳播力上都不是弱勢,同時又不包容異己言論,才是最無資格裝可憐的單位。我基本上同意這個回應,並且我要補充,不管走出埃及是否弱勢,阿尋用以指責立報的平衡報導論點,都不成立。

所有的平衡報導訴求,最終都建立在對道德和事實的追求上,例如文中主張原報導偏頗之所以糟糕,是罔顧了「同性戀中想要改變的那一群」的權益,又例如,在車禍過程尚未完整重建時,我們認為媒體應該同時徵詢雙方說法。因此,重要的不是平衡,而是道德和事實。有時候為了拯救弱勢、發揚真相,報導需要平等對待兩造意見。而有時候,基於一模一樣的理由,媒體不需要,甚至不應該這樣做。

同性戀天生說是科學共識,我主張大學通識課不應該把和當代科學牴觸的科學見解講得好像真的一樣。若有人不滿,他除了向我抗議、向同情同志的立報抗議,更應該向心理學權威期刊抗議,抗議他們怎麼可以只登支持同性戀天生說的研究,不把反面研究也登一登來平衡報導。

我認同阿尋所說,不想當同性戀的同性戀的權益需要受到保障,但走出埃及和政大教授這場一口氣違反了道德、言論自由和教育自律的演講,並不是保障這些人的權益的唯一手段。(我在「政大恐同演講裡的言論自由︰表達的權利、收聽的義務」說明了我的論點)

此外,若要討論平衡資訊,阿尋似乎也應該同時質疑︰走出埃及的講座在力推同性戀是不正常的後天疾病時,怎麼不提一下自己的醫學見解並非共識,以及自己的美國總會已經隨著總舵主幾年前的公開道歉認錯而解散這些事?如果要討論報導平衡,得分最低的應該是這些保守團體,在他們提供的講座裡,隱瞞事實和報導失衡並不是偶爾發生的過錯,而是刻意為之的傳統。阿尋只抱怨立報報導不平衡,卻不把走出埃及講座長久以來的不平衡提出來平衡一下,顯然並非真的把報導平衡當一回事。(請注意,這只是純粹的人格貶抑,若你僅因為阿尋說一套做一套就認為他的論點沒有道理,你可能就犯了以人廢言的錯誤

最後,考慮到走出埃及低落的學術口碑,我建議阿尋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是「成功痊癒」的前同志,還是曾經迷失的異性戀,或者是心裡其實依然偷藏壓抑同志愛的雙性戀?

4.25.2012

政大恐同演講裡的言論自由︰表達的權利、收聽的義務


前一陣子政大教授陳敦源邀請基督教輔導同性戀團體成員厲珍妮進行課堂演講,遭到校內學生與性別社團抗議。學生表示此恐同演講違反性平法,並指出厲珍妮鼓吹之「同性戀是後天的、可治療的疾病」說法不但缺乏根據,也牴觸當代醫學共識。(在事發前一天,我從臉書得到大家要去現場抗議的消息。我自去年中正大學財法系發生那件事,就非常肚爛保守團體和大學教授這種骯髒勾當,想著這次一定要出一份力,於是隔天早上迅速做了字報上傳,讓那些要去現場的朋友列印使用,除了上面那張圖,你也可以在這裡看到其它可愛的檔案

對於學生的抗議,陳敦源老師指出,醫學非自己專業,但基於尊重多元言論,往後仍會繼續邀請厲珍妮演講。政大主秘徐聯恩也表示,校園容許多元表達,因此校方會尊重教師授課權,而學生團體也應尊重對於不同性別主張言論的自由。

我認為陳敦源和徐聯恩的回應沒道理。走出埃及在政大的演講,不但不受言論自由支持,並且還和言論自由的重要初衷相牴觸。

言論自由蘊含表達的自由,不蘊含收聽的義務,它保障每個人可以自由說話,但不保障你講的話別人一定會聽到。這背後的理由很簡單,如果言論自由同時也保障說出來的話一定得被說話者想要的對象聽到,這就等於保障了傳教士和推銷員把你煩死的權利。政府有義務不干涉人民表達意見的權利,但沒有義務,也不應該隨意增加某些言論被收聽的機會,因為這樣做總是蘊含著收聽者的自由受到限制。

走出埃及在政大演講的場合不是陳敦源所有的私人空間,也並非他自掏腰包租用,而是國立大學的上課教室,而台下聽眾則是不出席就有分數危機的學生。因此,當陳敦源和徐聯恩主張此演講有言論自由,他們並不是在主張走出埃及有表達意見的自由,而是主張政府應該幫助走出埃及言論被更多人收聽。換句話說,他們主張的並非言論自由,而是政府沒有義務,也不應該提供的「收聽的義務」。

如同John Stuart Mill所說,言論自由的重要價值之一,在於協助我們發現真理︰當管制取消,百家爭鳴,符合事實的說法就比較有機會出現。然而,要實現此展望,光靠言論自由是沒有用的,還得搭配理性討論和探究,篩選出有道理的說法。陳敦源以多元言論為由安排厲珍妮演講,卻配合走出埃及的一貫作風不給學生提問和討論,這是自我矛盾,也使得言論自由價值難以彰顯。

再來,站在累積真理的觀點,教育就算無法提供最有證據支持的理論,至少也不應該把和當代科學共識牴觸的說法當成像真的一樣講給學生聽。陳敦源坦承他缺乏醫學專業,因而無法判斷厲珍妮推廣的醫學觀點是否受到證據支持。拜託,若大學教授都不需保證自己的課程內容至少有基本的可信度,我們要怎麼維持教育品質?

我在言論上的立場非常極端,我認為歧視言論(同志都是弱智)和仇恨言論(這些教徒幹嘛不死光算了?)都有言論自由。若你因為在街頭大聲講這些話而被起訴,我會站在你這邊。因此,我可以同意,在自己家裡或者公園面對可以自由決定駐留與否的聽眾時,陳敦源和厲珍妮的這些發言,都應受到言論自由的保障。然而,一旦進入大學課堂,著眼於公共資源、學術權威的合理使用和教育品質的維持,他們就得保證:授課內容不但公正,也受到足夠理據支持。

因此,即使我們完全尊重恐同言論自由,陳敦源和厲珍妮的這場演說依然必須被反對,因為它不但是公共資源和權力的濫用、教育品質的低落,也根本就和言論自由的重要價值牴觸。

4.23.2012

書林講座簡報和照片



上面是講座部份簡報,很可惜keynote漂亮的動畫效果沒辦法以圖片呈現。當天相片在這兒

4.22.2012

書林講座售後服務



我希望有來聽演講的各位能在這篇文章下面給我一些心得或意見。任何形式和內容的意見都可以,例如你可以指出哪個段落聽不太懂、哪個地方我自以為好笑但其實很冷、手不要一直亂輝等等。你的意見,會幫助我在將來講得更清楚更有趣,把哲學思維介紹給更多人。很榮幸受到書林書店邀約,在今天下午演講「怎麼想,差很多!哲學家都怎麼想事情?來聽聽不一樣的哲學思考術!」。在講座中,我解釋哲學家是如何藉由「下定義」、「找定義」和「建構定義」這些思考術,並佐以論證和思想實驗兩種哲學工具,來釐清、探索、重構概念內容。並且,也說明我們可以如何將這些方法和工具應用在生活和公共討論上。最上面是講座部份簡報,很可惜keynote漂亮的動畫效果沒辦法以圖片呈現。當天相片在這兒

書林之所以邀請我,是因為講座的策劃者看到哲學哲學雞蛋糕這個部落格。而事實上,貫穿講座的10個例子,也幾乎都來自哲學哲學雞蛋糕。當然,例子終究只是為了輔助我在講座中建立「下定義」、「找定義」和「建構定義」這三階段架構,並介紹論證和思想實驗。所以我在講座中沒辦法把每個例子相關的哲學討論都說明完整。以下提供一些補充資料連結,讓有興趣的人看看更詳細的討論。
會後有一些人問我推薦什麼樣的哲學入門書,如果你也有這樣的問題,請參考「我推薦的哲學書」

我非常感謝今天來聽演講的大家。我和夥伴辦理哲學推廣活動已經四年,但這是我第一次受到外界單位的講座邀約。我盡力準備,也希望你們都得到收穫。

最後,我希望有來聽演講的各位能在這篇文章下面給我一些心得或意見。任何形式和內容的意見都可以,例如你可以指出哪個段落聽不太懂、哪個地方我自以為好笑但其實很冷、手不要一直亂揮等等。你的意見,會幫助我在將來講得更清楚更有趣,把哲學思維介紹給更多人。

如果你不好意思留言,也可以偷偷把你的意見email給我。

4.14.2012

今年高中生面試特餐



系上這次申請入學面試有個特殊企劃,安排幾個系上學生掛著工作吊牌,在休息區和來考試的高中生聊天諮詢,並提供兩場說明會,介紹分析哲學和中正哲學系的特色。

聊天諮詢時,我們的任務是回答考生和家長關於哲學、哲學系、中正大學生活的問題。有些人會拿著簽到櫃台發的「口試參考題目」問我們該怎麼回比較好,這對面試其實沒什麼幫助,因為系主任許漢拍胸補保證「問題盡量回答無所謂,我們面試的時候都聽得出來是不是真材實料」。我想老師的信心是有道理的,因為面試的加分點不在答案,而在那些用來支持和說明答案的補充論點。就算考生在面試時把剛剛學長傳授的標準答案(如果有這種東西的話)拿出來用,面對教授的後續追問,也一定會露出馬腳。

陪著同學來面試的這些家長,大概是這幾天國內對哲學最好奇的一群人。他們雖然對小孩的決定抱有一定的尊重和支持,但依然擔憂子女接下來可能會在這個鬼地方念到什麼樣的東西。有一些家長非常坦白:「我們從國小國中到高中,都沒有上過哲學課啊,我們真的很擔心這樣到底是要怎麼準備欸!」

我很能理解這種擔心,因為它就是我學期初向系上建議安排這類接待和簡介活動的原因。系上教授在面試桌上挑選我們想要的學生,但這些學生卻不見得知道我們是不是他們想要的系所。這種資訊不對等的狀況完全不公平。我們系有本錢承受收錯學生的後果(平均成績下降、轉系轉學率上升)。但對學生來說,進入不適合自己的系所,就是一年兩年青春的賭注。再者,這些高中生大老遠跑來一個充滿哲學人的地方,要是他們沒有對哲學多增加一點了解就回家了,這不是很可惜嗎?

希望能提供同學足以做出恰當選擇的充分資訊,我們不但發與面試學生我們推薦的中文哲學資料,也舉辦說明會。

文章開頭的幻燈片,就是我在說明會裡用的簡報,我介紹:
  • 分析哲學的風格。
  • 在眾多科系中,分析哲學是培養概念理解、邏輯推理和清晰表達能力的最佳途徑。(參考「哲學讓你更聰明」12
  • 中正哲學系是國內最具學術活力的哲學系。(參考20102011的台哲會統計)
  • 中正哲學系配備堪稱金手指的雙主修優惠,這讓我們的雙主修學生可以比其它科系的雙修生少奮鬥50學分。(詳見幻燈片)
說明會後家長反應良好,GRE和雙主修的利多顯然誘人。也有家長表示,聽完之後終於感覺對哲學系在幹嘛有點了解。

順便一提,這次接待對雙方都有很好的公關效果。對於那些緊張的考生,我想一整天都超開心的小se和亮亮多多少少有助於緩解大家的緊繃神經。後來甚至有考生家長跟小se說,看到你們這裡學生都這麼融洽,我就放心了!而小se、小眉和亮亮也在吃午餐時表示,這些同學看起來人都好好噢,好想讓他們全部都錄取~

對了,雖然我沒注意到,不過聽說有個同學穿著哲學T來面試,哈哈真是太給面子了!

媽,我在這~~

上個月在學校賣雜糧筆記本的採訪報導上線了,我和黃頌竹一起打開看,從主播講第一句話笑到最後,現在放上來,讓大家也笑一笑

4.11.2012

下週日台北雞蛋糕演講

下週日(4/22)下午兩點,我將在台北書林書店演講「怎麼想,差很多!哲學家都怎麼想事情?來聽聽不一樣的哲學思考術!」。

電話報名,免費入場,歡迎大家來找我玩。

宣傳網頁
電話:02-23658617

如果科技是一個物種

「如果,科技是一個物種,為了生存,它會想要什麼」是泛科學和貓頭鷹出版社合作的活動,藉由新的Ask PanSci平台進行徵答比賽,獎品是即將出版的新書《科技想要什麼》:
Kevin Kelly 卻在新書《科技想要什麼》中,提出一個有趣的觀點:科技實際上是有「生命力」的,也和生命體有著相似的「演化」過程;另一方面,它們是生命的延伸,並不獨立於生命之外。

那麼現在,就發揮你的想像力,連結腦中或網路的知識庫,加諸日常實踐與生活觀察,一起來思考下列這個問題吧:如果,科技是一個物種,為了生存,它會想要什麼?
我看了一下目前的答案,大多(或許是因為太認真看待Kelly的比喻)把科技整個擬人化和科幻化。我不喜歡這類說法,所以也寫了我自己的

讀者投票是徵答比賽的判準之一,而我希望除了表達論點之外,也有機會拿到書,因此把心力分了一點給修辭。然而,寫完之後,發現除了落落長之外,似乎也有模糊甚至歧義的問題。最後我決定把文章丟上來讓大家玩,也歡迎你在今天午夜之前,把自己的意見丟到Ask PanSci一起參加徵答。


這是一則推論練習
推論練習不定期轉貼文章,歡迎大家以磨練自己的理解、批判和表達能力為目標進行毫不留情但友善的討論。→進一步了解
我相信凱莉談的那種身為物種的科技,並不是科技產品個體,而是科技產品倚賴的技術、創見和原理。科技產品的個體不會抵抗生存威脅:如果你不想要,你隨時可以丟掉你的手機,它不會反抗,也不會從垃圾場跑回來找你。然而,就算你這樣做,你也很難維持沒有手機的狀態太久,遲早你會再弄來一隻手機,它的螢幕更大、續航力更久、功能更多樣,換句話說,更科技。

科技爭取生存,這當然只是一個譬喻。而我相信凱莉也不是在呼籲我們要小心,藉由網路集體運算產生意識的全球電腦主機們可能會發現自己其實不需要人類也能過活,於是掀起革命。凱莉自己也說了,科技是生命的延伸,並不獨立存在。

想想看,以通訊為例,科技是如何持續生存並且壯大?簡單明瞭的第一層答案是,藉由滿足人的需求。

為什麼你十二年前要丟掉bb扣並買進第一隻手機?原因很簡單:如果能直接拿起來接聽,誰會想要看了螢幕上的號碼然後滿地找公共電話?手機的普及,看起來像是建立在bb扣的落敗之上,有點像從白堊紀到新生代,草地上和森林裡毛茸茸的溫血動物取代了大大小小的蜥蜴。

然而,以整體科技層次觀之,bb扣真的消失了嗎?科技是累積的,我相信當初支持bb扣技術的各種技術、創見和原理,至今仍然活在其它大大小小家電通訊用品中。再者,作為一種科技產品,bb扣其實也尚未滅絕,活躍在醫院等對遠距溝通有著特殊需求的地方的bb扣們,就跟你家的壁虎同款,身為前統治階級後代,雖然霸權不再,但依然找到自己的生態區位。

從高處俯瞰,bb扣的失勢在任何意義上都不代表科技的退步。事實上,這樁bb扣大規模滅絕悲劇的始作俑者,就是進步得讓bb扣跟不上的科技本身。作為一個整體,科技拋下了正在城市某些角落哇哇叫的bb扣往前走,把創新資源投注在更有機會滿足人類需求的3C產業上。

然而,被動地生產能滿足人類需求的產品,也不是科技的最後一著。它們還有更具威脅性的招式:主動替人類製造慾望。要確認這陰謀正在進行中,其實一點也不困難,你只要想想你擁有多少自己本來不需要的軟硬體就行了。回想自己為何會購入或下載這些玩意,你就踏上了探索科技如何自我推薦的旅途。你桌上的酷炫手機來自性感的電視廣告,而裡面各式各樣APP則來自網路介紹。當然,這些廣告和介紹的背後都是真人,不是冰冷的matrix,但科技如何協助科技佔據人類生活的時間和空間,於此可見一斑。

作為一種科技(!),網路的功能不單單是讓新出現的科技挑動你的心,事實上它也在這些科計的誕生上推了一把。簡單地說,網路的自由和資訊性讓點子和點子有更多機會碰撞,也讓人更容易取得實現這些點子所需的知識。從bb扣到手機到網路,科技個體戶的領土有得有失,但作為一個整體,科技的規模是越來越大,內容越來越豐富,佔據的時空越來越寬廣。然而,這些變遷最終都倚賴人的需求和行為,這也是為什麼通訊科技顯而易見成為科技自助成長和自我推薦最好的例子:它決定了人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而這些資訊決定了人接下來想要些什麼。

如果科技是一個物種,為了生存,它會想要資訊自由以及慾望無窮的人群。

不過,事實上只要有資訊自由和人群就夠了,慾望,科技會幫你生。

4.09.2012

公益缺席,文林苑核心問題

前天黃頌竹貼來「產權 文林苑核心課題」這篇文章,我看了之後跟他一樣不滿,當天各自寫回應丟給中時。結果中時或許是知道我比較缺錢,把黃頌竹打槍,登了我的

見報的文章經過編輯刪修,所以下面附上稿件原文。我也建議大家對照黃頌竹的文章「公共利益?文林苑真正的核心課題」閱讀,他的基本想法跟我一樣,不過論述方式不同。

對了,我對中時編輯的修改沒有什麼意見,比較可惜的應該是原來有押韻的標題被改掉了。

...
台大城鄉所退休教授華昌宜老師在「產權 文林苑核心課題」一文中指出,在文林苑都更案中,王家主張的是「絕對財產權」的保障:個人對私有的財產「可以否決外界一切干預」。華老師認為這個訴求不合理,因為「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保護私有房地產權利到排除在公益需要下的徵收」。

我相信,就算是最積極抗爭的王家人和社運份子,大概也不會否認華老師的論點:有時候,我們有理由為了公益放棄部份財產權,例如當房子老舊若不改建就會造成危險時,或者建物剛好佔據理想公共建設所需樞紐位置時。在這些情況下,土地改建或者可以帶來巨大公益,或者可以避免巨大的公共損失,因此我們可以合理地要求地主,在合理的補償下放棄部份財產。

然而,就算我們同意上述,也不代表我們就該認同華老師對於文林苑反暴力都更運動的批評。其原因很簡單:文林苑都更案裡沒有公益可言。

根據營建署的資料,在文林院都更計畫結束之後,開放空間不會增加,也沒有留設公共設施或者開闢公共設施。當然,可供居住的空間增加了,並且,根據建商的說法,變得更漂亮。然而,這些漂亮寬敞的居住空間是以原地主和建商私人財產的形式出現,之於其他人,它們就跟其它所有私人住宅一樣,得要用錢買,並且不會低於市價。

在這場都市更新當中,若考慮誰獲得了些什麼他們真的想要的利益,建商以及其它心甘情願接受都更的地主,是最大的贏家。然而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多餘的公共價值被創造。如果這些私人建物可以算是公益,那麼政府幹嘛不基於公益來改建我家?我也想賺容積率、住漂亮的大房子啊。

文林苑都更之所以不合理,其背後原因並非是王家私有財產不可侵犯,而是公益在這場都更中缺席。

4.07.2012

武陵高中哲學社團徵人

桃園武陵高中的同學正在策劃成立哲學社團,在4/30以前,需要校內25名願意加入的學生連署,才能向學校申請。

若順利成立,這個社團會和羅東高中哲學社一樣,受到我和簡單哲學實驗室的全力支持。但對於冷門哲學而言,25人的門檻畢竟不是很好達成。請對哲學有興趣的武陵高中同學聯絡校內召集人:
徐同學
rostar0626[at]yahoo.com.tw 

4.04.2012

佔用公地的公共討論

紫荊生態藝術村是中正關心生態、弱勢與地方文化的獨立社團。這個學期學校把郵局旁邊一間店面借給他們用,村長黃梓皓把店裡佈置得很有味道,販賣附近的農產品和雜糧筆記本,門前擺置鄉村主題的裝置藝術。店面位在學校活動中心斜角巷,於是叫做「斜角巷3095」。

梓皓非常鼓勵學生對社會議題的關注與發聲。在士林王家被拆的前一晚,外文系小龐訂了三千張台北好好拆貼紙,圍著斜角巷3095的小圓桌,大家討論該如何在一臉事不關己的南部號召聲援、連署,或者至少提供資訊讓同學們了解目前都更條例的嚴重性。

在聯絡中正牧夫們社、哲學與公共事務研究室、簡單哲學實驗室,一起準備接下來的反暴力都更宣傳和擺攤事宜時,小龐已經印好了海報貼在3095門口,梓皓也很配合地讓走廊上的桌子椅子瓶子罐子重新站出東倒西歪的姿態,撒上之前打破的甕片,一副「怎麼會被拆成醬」的樣子。

過了兩天,海報被路人寫字,抱怨門口的東西佔用公地,妨礙通行。

梓皓很有度量,隔天在旁邊貼便條紙回應,感謝留言者願意進行溝通,並說明這些擺設都經學校許可。他甚至提供了筆和一疊自黏便條紙,歡迎接下來路過的人繼續留言討論。

我沒這麼有禮貌。我認為最初那則留言,不論是內容還是留言的行為本身,都沒道理。

首先,並不是放在道路上就是佔用公地,否則歷史週、心理週、企業徵才都不能擺攤,活動中心的宣傳立架、全家外面的公益發票箱都要撤掉。再來,根據我的文章「道德注意力偏差與言論自由」,我們應該給予那些基於道德立場的發聲更多容忍。事實上,在學校規定的合理使用範圍內,梓皓留下來的行走空間還是很充裕,我相信留言的人只是純粹看了不爽。

最後,留言者用來抱怨3095佔用公地的方法,是在別人的財產上寫字,這實在太不體貼了。人家把機車停在人行道,並不代表你就可以把它踹倒。

4.03.2012

一開口就降低人類智慧總和

這篇文章裡,楊照推崇美國某些政治人物的機智話語:
1890年代擔任美國眾議院院長的李德(Thomas Reed)有一次在議會中被一位眾議員的發言惹惱了,大家都看得出來他漲紅著臉開口講話,然而從他口中講出的話,卻還是維持了平常的音量與速度,他說:「這位同仁真是令人佩服,只要他說話,就一定造成人類智慧總和下降的效果。」
同時,也對於這套優良文化的消逝感到不捨:
悲慘的是,這套傳統價值,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尤其是受到廣播、電視談話節目氾濫影響,被快速消蝕了。2006年,當時的美國副總統錢尼,在國會裡遭到一位帶有敵意的參議員挑釁批評,他脫口而出的回話,竟然是不適合譯成中文的粗口:「Go fuck yourself!」
並認為台灣的景況更糟:
在台灣,我們還來不及建立起政治上「智慧語言」的傳統,來不及累積有智慧的政治語錄,同樣的廣播、電視談話節目潮流,便已排山倒海掩襲而來了。有情緒而無辭藻,多的是反覆念經般的批判或解釋,卻極少有新鮮值得咀嚼的特殊句子。...不止是談林書豪和談美牛是同一群人在談,更慘更悲哀的,談林書豪和談美牛,用的竟然也是同一套語言,同樣的語氣、同樣的句法,只是一邊是誇大的稱讚,一邊是誇大的危機恐嚇罷了。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在政治領域裡聽到讓人類智慧總和增加而非減少的雋語呢?
我不認同楊照的要求。基本上他並不是在提醒政客講話要有道理,而是要漂亮、幽默,最好還包含有趣反諷。這些技巧是諧星必備,但對於政治人物而言,則可有可無。

楊照認為那些「雋語」包含著可以提昇人類智慧的東西,這是天大的誤會。就算是Thomas Reed的雋語(「只要他說話,就一定造成人類智慧總和下降的效果」),也只能爬到嘴炮金字塔的第二層。如果這種沒建設性的人身攻擊只要講得漂亮幽默一點就可以被原諒甚至崇拜,社會的公共討論該如何繼續下去?

楊照把這些智慧話語的沒落歸咎於電視、廣播低俗節目的普及。我懷疑他真的有證據支持這個因果關係,因為其它可能的解釋很好想像。例如,為什麼一定是人被廣播和電視教壞,而不是廣播和電視正確地掌握了人真正擁有的胃口?教育普及、國民所得提高之後,媒體的閱聽人從貴族往下擴散,收視率的以量取勝讓中產階級客廳成為媒體競爭的戰場。一般人普遍缺乏楊照的那種品味和幽默,他應該很能理解才對,怎麼會把這件事情倒過來怪到電視和廣播頭上?(有些人抱怨大學生素質下降,這背後有類似的原理:能夠成為大學生的門檻降低,所以許多在過去考不上大學的人都進了大學。以入學門檻關注的那些「素質」來看,這些人一定會拉低大學生平均值,但是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好擔心,因為沒有任何人的素質真的變低了)

這個理論同時可以說明為何政治人物不再吐出楊照喜歡的雋語:公民意識抬頭,現在的政治人物除了貴族和知識份子之外,還有很多聽不懂反諷的一般老百姓要取悅。政客噴不出雋語,這一點也不讓人惋惜,政府不是脫口秀舞台,官員要滿足的是人民的基本需求,不是對於風趣言談的期待。

當然,這並不代表我認為言談品味是一種罪惡。我欣賞漂亮的反諷,也認為那能顯現機智和反應。只不過,我也同時相信,就台灣現在的境況而言,對政府談品味上的要求,實在太奢侈,而認為辭藻選擇和反諷品味能顯示智慧和深度,則是沒有根據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