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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7.2013

仁慈的死刑案例

PNN的「當死刑也窮盡之時:丹麥死刑廢除故事」描述一連串關於死刑的特殊狀況,包括:

『尼爾森絲毫無法忍受監獄的生活。當時的監獄採取累進處遇制,表現良好的受刑人可以逐漸享有閱讀、和親友連絡的權利。然而監獄內的生活完全沒有辦法讓尼爾森對未來產生盼望。一心求死但沒有勇氣自殺的尼爾森,為了逃離監獄生活,他使用的方法是讓國家幫他自殺。尼爾森三度企圖謀殺獄警,第一次被特赦為終身監禁,並且被單獨監禁。同樣受不了單獨監禁的他一再犯案。最後一次,雖然僅造成獄警受傷,尼爾森仍被判處死刑。』

作者方潔非常謹慎,在考慮上述案例和其它歷史之後,她的結論是:

『丹麥廢除死刑的契機是遇到一連串不恐懼死刑的犯罪人。這樣的情形,除了個案特殊性外,也有歷史和宗教的背景,和許多廢除死刑國家的狀況大不相同,也不符合台灣等仍維持死刑的國家中,對死刑存廢的爭議重點。而丹麥會廢除死刑,上述的歷史事實也不一定為決定性因素,仍有人道等考量,不過這的確是丹麥法律史的一部分。

但是,或許這樣的故事仍然能夠提供給我們對於刑罰嚇阻力一些反思:關於死刑對犯罪的嚇阻力,社會大眾似乎一直深信不疑,死刑看似理所當然的是解決最嚴重犯罪的有效方法。也許我們忽略了,死刑並非萬能。』

然而,我認為尼爾森的案例不只能用來反省人們對於嚇阻力是否過度自信,還可以用來檢視我們面對死刑議題的最真實立場。

和一般我們認知的死刑\自由刑比較,尼爾森的案例有個特殊之處。根據作者的描述,對尼爾森而言,坐牢比處決更痛苦。這個特殊的狀況讓它可以用來區分陣營當中的細微不同,例如:

  1. 支持死刑者當中,報應論陣營的口號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但是裡面還可以再細分:你是希望殺人者死,還是希望殺人者得到和他的罪行相當的痛苦?這兩種人,可能會對於尼爾森該死還是該被終身監禁,有不一樣的判斷。
  2. 廢死陣營的理由也很多元,其中比較強調人權、再教育或者誤判可能性這三種理由的人,也可能各自對尼爾森該死還是該被終身監禁,有不一樣的判斷。

當然,考慮整個刑罰應該如何改造,跟考慮個案是不一樣的,例如,一個人權兼誤判的廢除死刑論者可能認為,雖然對尼爾森來說處決是比較仁慈的,但是考慮到國家維持死刑必須花費的誤判成本,我們仍應廢除死刑。而一個人也可以同時採納好幾種結果不見得相同的理由。但是我認為尼爾森這個特殊個案依然值得關切死刑議題的人好好想想。哪些理由讓你認為尼爾森應該被處死,或者認為無期徒刑對他而言更加恰當?在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你也會更了解自己的立場,以及此議題中各種理由的相互糾結。

9.14.2009

Julian Baggini談思想實驗

分析哲學家用思想實驗來說明甚至佐證主張的習慣可能讓許多人不解︰如果哲學家討論的問題是切合實際的,為什麼又要想像那些一點也不實際的例子?假想一個根本沒出現過(甚至將來也不會出現)的情境到底能幫助我們做出什麼符合事實的判斷?我相信摘自朱立安.巴吉尼《自願被吃的豬》前言的這段文字是一個有說明力的回答︰

缺乏理性的想像只是一種幻想,但是缺乏想像的理性卻又枯燥無味,這說明了科學家與哲學家為何總是運用想像的場景來改善觀念,使其臻於完美。「思想實驗」的用意其實就是,剝去真實生活的複雜外衣,直搗問題的本質核心。

真實生活的倫理困境,總是因偶發的特定脈絡因素而變得更複雜。以一般性議題為例,吃肉在道德上是不是錯的?你有買肉的機會,卻考慮到吃肉是不是錯的,這時,許多因素開始作用。有些動物是農場大量飼養的,有些受到細心照顧,還有一些是野外捕來的。有些飼養動物的土地原本是一片雨林,有些動物則在開闊牧場上自在享用牧草。有些肉品未經改良,有些經過基因改造,有些從世界的另一端運來。面對這麼多糾纏難解的因素,若要從中判定倫理對錯,就必須先一一釐清這些因素,才能做出衡量。

思想實驗之所以有益,是因為它就像科學實驗一樣,可以獨立檢視關鍵變數與特定要素,藉以瞭解這些變數與要素,以及光是變數與要素本身如何影響我們理解世界。如果要思考吃肉的倫理意義,我們可以想像一些情境,在這些情境中,以特定關切的議題區分出兩種場景。如果擔心我們是如何對待農場動物,我們就想像善待動物與光是善待動物本身會造成什麼差異。想要仔細研究自己的意圖,我們可以提出這樣的問題:如果你用來做基輔雞這道菜所需的雞是死於意外,我的雞則是被故意扭斷脖子,而這兩隻雞死前所受的待遇完全一樣,這兩種情況是否有所差異。我們可以單純假定其他條件都相同,需要解決的問題就只剩下核心的道德問題。

思想實驗的好處,不僅在於它比真實生活更加經過編排,還在於它能實際協助我們思考那些無法在真實生活中測試的事物。有時,思想實驗會要求我們想像那些對於當下的我們或任何時代的任何人都是不切實際或不可能的事物。雖然這些思想實驗要求我們思考的事物有些荒誕,但它們的目的只有一個:讓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在某個核心概念或問題上。我們只在意某個場景能不能幫助我們做到這一點,至於場景是否可能發生,則不在我們關心之列。思想實驗只是協助我們思考的工具,我們不需要它越俎代庖來描述真實的生活。

簡單地說,藉由調整思想實驗中出現的條件,我們可以專心思考和討論我們真正想要面對的問題,或者處理我們真正想要分析的概念。伽利略假想兩個鐵球是同一時間垂直落下,而不是被心不在焉的人先後拋下,是順利掉落,而不是碰破陽台之後砸到雞蛋糕攤位上,就是因為他要討論的是相同條件不受干預的自由落體的下降速度,而非投擲者或障礙物對鐵球的影響。

2.28.2009

黑白瑪莉

黑白瑪莉論證(Mary’s room)又被稱為知識論證(the knowledge argument),被Frank Jackson用來對抗物理論

物理論主張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物理的。於是乎,不存在靈魂、上帝、天使這些東西,若有,也會是可以被自然定律解釋的自然性的存在。

Jackson認為,如果我們相信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物理的,那我們理當也應該支持說,如果我們掌握了所有關於物理的知識,我們就掌握了所有關於世界的知識,也就是全部的知識。因此,Jackson相信,支持物理論的人很難不同時支持這樣的宣稱︰
K︰所有的知識都是物理知識
而黑白瑪莉,就是Jackson為了推翻K而設計的思想實驗︰
蒼井空瑪莉是個透過基因工程設計的天才兒童,從小就被安置在一個只有黑色和白色的房間裡,透過黑白的螢幕和書籍學習關於認知的知識。雖然瑪莉身處的環境除了黑色和白色之外沒有其它色彩,不過她仗著過人天份和大量精細地閱讀,已經掌握了關於物理的所有知識,而這當然包含那些關於色彩知覺的知識︰她知道什麼波長的光是如何鑽過水晶體,刺激哪些接收器,轉化成怎樣的神經衝動,最後被那一塊大腦皮質納入處理並轉化成視覺經驗。當然,她也知道一般人會把什麼波長的光叫成什麼顏色,雖然她從未真的看過那些顏色。
有一天,瑪莉從小房間被放出來了,她看到藍天黃花綠葉。
問題︰瑪莉是否因為這樣的經驗而掌握到任何之前不擁有的知識?
直覺上我們都會給這個問題肯定的答案︰在被放出來之前,瑪莉不知道紅色長什麼樣子,現在她知道了。

然而,Jackson說,這就不就正好說明了K的錯誤嗎?根據假定,瑪莉已經有了所有關於色彩知覺的物理知識,但是她竟然還可以得到新的關於色彩知覺(或者,關於關於色彩的感質)的知識。這難道不是在告訴我們,有一些關於色彩知覺的知識不是物理的?

如果Jackson的思路是對的,我們似乎可以說,K不為真,因此蘊含K的物理論也不為真。不過事情應該沒有這麼簡單,針對這個議題,哲學家做了很多我已經忘光光了的討論。鐵雄上個月在廢墟幫我拍照的時候也給了一個有意思的comment,過兩天放上來

7.10.2008

中文房間論證 Searle's Chinese Room Argument

如同Hilary Putnam的孿生地球論證,John Searle的中文房間論證(the Chinese Room Argument)是利用思想實驗汲取直覺的好範例之一。憑藉這個論證,Searle企圖湮滅80年代電腦科學家的夢想︰「別笨了,不管一個程式如何地展現出智慧,它都不可能具有我們平常所說的『心靈』或者『理解能力』!」

中文房間論證始於一個不知道為什麼被關在小房間裡的外國人,華人觀光客可以藉由把小紙條往門縫裡塞來和他溝通。外國人不懂中文,不過沒關係,小房間裡有詳盡的對應手冊,他可以對照紙條上符號的形狀,翻閱手冊,將對應的符號畫在紙條背面,給予你滿意的答覆︰

哈囉!
>哈囉!

今天天氣真不錯
>是啊,我喜歡濕濕黏黏的宜蘭

事實上,因為外國人的手冊寫得實在是太超級了,導致不管你企圖談論什麼艱深的話題,都難不倒他︰

你會背ㄆㄞ嗎?
>會

你懂量子力學嗎?

>懂

「三隻小豬」是成語嗎?
>去你媽的,白痴也知道不是

才藝表演和時事資訊也完全沒問題︰

你會唱倒退嚕嗎?
>草埔嗎跑阿馬嗎草啊青青~草埔啊路上啊草啊掛墘~有孝的媳婦是三餐燒~不孝的媳婦是過路搖啊過路搖~搖你著搖過橋~喔~

你今天逛糟糕島了嗎?
>你好宅=口=

因此,我們可以說,這個被關在小房間裡的外國人(或者小房間整體)的確表現出了足以與人溝通、表達判斷的智慧。然而,不管它表現得再好,我們也不會認為這個外國人(或者手冊,或者小房間的任何一部分)懂得中文。於是,Searle下了結論︰「因運算而展現出智慧」並不蘊含擁有理解能力,因而,也不蘊含擁有心靈。

中文房間論證最初被Searle拿來掀人工智慧科學家的桌,然而,在發表之後,馬上就被眼尖的哲學家們發現它在心靈哲學上的重要意義︰如果中文房間論證是對的,那麼功能論(functionalism)以及任何將心靈視為運算過程本身或運算過程的產物的主張,統統都不會對。

好孩子動動腦時間︰

  1. 為什麼外國人會被關在小房間裡?
  2. 倉井空也不懂中文欸,我可以把她關在小房間裡嗎?

5.22.2008

伽利略的思想實驗

有人問我說,伽利略當時是不是只用邏輯就推翻了「重物落得比較快」的物理學教條。

不是。



在伽利略的年代,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亞里斯多德的說法,認為在自由落體的情況下,重的東西會落得比輕的東西快。

伽利略使用一個很簡單的方法駁倒了這個主張︰
假想有兩個啞鈴,一個12磅,一個22磅。把這兩個啞鈴一起從高樓放下,根據亞氏物理學,22磅的那個會落得比較快,比較早著陸。

現在考慮另外一個情況,把一條繩子的兩端分別綁在這兩個啞鈴上,再從高樓往下扔,這個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1. 因為「兩個啞鈴+繩子」的重量比「22磅啞鈴」大,所以它們會以超越原來22磅啞鈴單獨落下的落速往下掉,並且比原來的22磅啞鈴還早著地。
  2. 因為「兩個啞鈴」的重量比「繩子」大,所以會變成兩個啞鈴「拖著」繩子往下掉,而雖然兩個啞鈴的重量比單獨一個22磅啞鈴還大,但是因為繩子的拖累,不見得會比原來的22磅啞鈴早落地。
  3. 因為22磅啞鈴的重量比12磅啞鈴和繩子都大,所以變成22磅的啞鈴「拖著」繩子和小啞鈴往下掉,而因為繩子和小啞鈴的拖累,它們會比原來的22磅啞鈴還要晚落地。
嗯,不管是哪一個答案,都有點奇怪,不是嗎?事實上,我們並不覺得把兩個東西綁在一起,它們會因此落得比較快,也不覺得當兩個東西被綁在一起的時候,它們會因此落得比較慢。

在這裡,伽利略的論證可以整理成這樣︰
P1. 重物落得比輕物快(假設)
P2. 在前面的例子裡,要嘛1,要嘛2,要嘛3(根據P1)
P3. 1、2和3都不對(常識)
P4. 並非重物落得比輕物快(P1~P3,歸繆)
這個論證不僅僅使用邏輯而已,還使用了我們的那些關於東西會如何掉落的直覺(支撐在這些直覺背後的是常識和經驗),所以,不能說伽利略光靠邏輯就推翻了亞氏教條。



伽利略使用的這種,不實際做實驗,僅僅依據常識和直覺進行思考得出結論的方法,被叫做思想實驗(thought experiment)。思想實驗只有在資訊齊全,使得我們光靠整理它們就能推論出有意義的結論的時候才有用。所以在面對未知世界的經驗科學裡,思想實驗並不是常見的研究方法。然而,伽利略的例子告訴我們,不管身處什麼領域,我們最好隨時對於自己使用的概念抱持一定程度的警覺和分析性,才不會一錯一千八百年,而且這錯誤還是坐下來好好想想就能發現的那種。而這正是分析哲學家的工作,概念分析。概念分析旨在釐清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概念(例如「知道」、「指涉」),並找出合適的定義。在這裡,思想實驗可凸顯我們關於概念該如何使用的直覺,在為哲學理論提供基礎或反例上,是很方便的方法。John Searle的中文房間、Hilary Putnam的孿生地球、David Chalmers的殭屍世界以及Frank Jackson的黑白瑪莉,都是使用思想實驗來協助我們釐清自己的概念的好例子。


本文最初發表於我的舊網誌

1.21.2008

行為主義、人際語言與天擇

行為主義(behaviorism)是流行於20世紀早期的心靈哲學理論,主要的代表人物是Carl HempelGilbert Ryle,它的教條是「心靈等同於行為」,使用語言轉向後的哲學陳述來表達,它的意思會是這樣︰
一個有意義的對心靈的描述一定會等同於另一個對外顯行為的描述。

因此,
1.任何描述心靈的語句,如果無法被描述外顯行為的語句所定義,就是沒有意義的。
2.任何有意義的描述心靈的語句,都可以被描述外顯行為的語句所定義。

換句話說︰
1*.對於任何描述心靈的語句x,如果不存在有一個描述外顯行為的語句y使得x在意義上等同於y,則x不具有意義。
2*.對於任何有意義的描述心靈的語句x,都存在有一個描述外顯行為的語句y使得x在意義上等同於y。


行為主義認為當我們談論人的心靈,我們談論的其實是行為。當我們說某人今天很高興,我們其實是在說這個人今天有表現出笑容、走路蹦蹦跳跳等行為的傾向;當我們說某人今天不開心,我們其實是在說這個人今天愁眉苦臉而且如果去惹他容易受到攻擊等等。這樣的主張顯然多少受到了19世紀中葉崛起的邏輯實證論(positivism)的影響,邏輯實證論的教條之一就是在科學的領域裡,能夠被檢證的論述才具有意義,而相較於外顯的行為,在當時(現在也好不到哪去)幾乎不可能被單獨檢證的那些描述思想、信念、情緒、慾望等心靈狀態的語句,自然就像形上學理論一樣遇到了危機。對於當時的學者來說,如果找不到檢證它們或者把它們定義成可供檢證的形式的方法,就只能承認這些語句是空語句,它們看起來意有所指,但事實上只是海市蜃樓。

行為主義在現代只剩下廢墟,因為即使心靈因為無法檢測而非得藉由其它可被檢測的事態來描述,這些事態也絕對不會只是外顯行為的狀態。現代在立場上最接近行為主義的eliminativism也早就承認了以行為來化約心靈狀態的不足,轉而向腦神經科學求助。因此,我在這裡並不打算討論其錯誤有目共睹的2和2*,我比較有興趣的是行為主義對於無法被化約為對外顯行為的描述的那些描述心靈的語句所下的判決。行為主義宣稱說,如果一個語句無法被檢證就沒有意義,為什麼語句的檢證這麼重要?我們首先來看看維根斯坦提供的理由。

維根斯坦的甲蟲
想像這樣的情境︰
老師走進教室,發給每個人一個盒子,並且規定同學們不可以偷看別人盒子裡的東西。同學們都很乖地照辦,忍著好奇不去偷看別人的盒子。一天天過去,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的,大家開始用「甲蟲」來稱呼盒子裡的東西。「你的盒子裡有什麼?」「我的盒子裡有甲蟲,你的勒?」「我的盒子裡也有甲蟲」變成了窮極無聊的同學們的日常對話。

維根斯坦認為,在這個假想的環境裡,雖然以上的對話進行得很順暢,但是「甲蟲」這個字不具有可在人際間傳達的意義(interpersonal meaning)。因為大家盒子裡的東西可能一樣也可能不一樣,可能甚至有些人的盒子裡根本沒有東西。就算每個人都知道所每個人的盒子裡都有一隻甲蟲,每個人還是對每個人盒子裡的東西一無所知。「我的盒子裡有甲蟲!」這句話,並沒有為聽者帶來任何資訊。依照維根斯坦的措辭,他會說盒子裡的東西與這個社群所玩的語言遊戲是不相干的。

行為主義者沿用這樣的概念,宣稱人的心靈狀態就像盒子裡的東西,大家都只看得到自己盒子裡有些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雖然我們會彼此談論「我的盒子裡今天裝著開心」「我的盒子裡這陣子裝著沮喪」,可是天曉得那些字眼指的是什麼。

在這樣的主張之下,任何描述心靈狀態的語言都沒有辦法在人際間傳達意義,因為大家都不知道別人的心靈狀態,大家都不知道當別人使用那些字眼時,到底是在說些什麼。


行為主義的論證
根據上面的結論,行為主義者可以這樣進行論證︰
1.只有描述那些可以被客觀觀察所檢證的語句具有人際意義。
2.描述心靈的語句不能被被客觀觀察所檢證。
3.描述心靈的語句不具有人際意義。
4.只有具有人際意義的語句才是具有意義的語句
5.描述心靈的語句不具有意義。

這個論證是一個有效論證,而3和5是由論證中的其它部份推導出來的,所以要反駁這個論證,只有證明1、2或4為假一途。

一般來說我們不會認為我們有辦法客觀地檢證一個人的心靈狀態,所以通常行為主義的反對者不會去找2的麻煩,下面討論兩個關於1和4的反駁。


反駁一
有一種反駁針對4,主張並非只有人際語言才具有意義。維根斯坦的甲蟲實驗並不否認一個人談論自己的盒子的內容時所使用的語句對於他自己來說是有意義的,也就是說,甲蟲論證並不反對私有語言(private language)的存在*1。雖然我看不到別人的盒子,因此我不知道當別人說他的盒子裡有甲蟲的時候他到底在說什麼,但是我一定知道當我說我的盒子裡有甲蟲的時候我在說什麼,因為我知道我的盒子裡有什麼,我知道我自己用「甲蟲」這個字來指什麼。
不過這樣的反駁有些弱,因為即使成功了,也無法證明描述心靈的語言具有人際意義。


反駁二
一個比較強大的反駁來自我的老師Kimble︰首先針對1,主張行為主義用能不能被檢證來作為語句具有意義的門檻是不恰當的,因為有一些顯然有意義的語句是無法被檢證的,比方說「宇宙無限大」。事實上,當今的意義理論也已經不再使用語句的檢證條件來解釋意義,取而代之的是語句的真值條件(truth condition),即一個句子為真(或者為假)的條件。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一個句子要具有意義,並不需要具有能被客觀驗證的檢證條件,只要語言社群裡的人知道這個句子為真時是怎麼一回事就行了。 那麼,我們能不能知道一個描述心靈狀態的句子的真值條件呢?

這對反駁者來說不是難事,因為他們相信自己找到了甲蟲實驗在類比上的缺陷︰
在甲蟲的例子裡,我們都不知道當別人提起甲蟲的時候他們在說些什麼,這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別人的盒子裡的東西是什麼。我們可以假想另外一個情境,在這個情境裡,老師在發盒子的時候告訴大家說,每個人的盒子裡裝的是一樣的東西。假設老師是可靠的,在這個情境裡,當有人說他的盒子裡是甲蟲的時候,我會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嗎?我當然聽得懂,因為雖然我沒有親眼看到,不過我知道他的盒子裡和我的盒子裡裝的是一樣的東西。

而對於我們來說,別人的心靈就像這個情境裡別人的甲蟲一樣。雖然上帝沒有宣佈說每個人的心靈結構是一樣的,但是我們藉由科學得知每個人有一樣的物理結構,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們有很好的理由相信說,當兩個人有類似的物理狀態(比方說,都嚎啕大哭)的時候,也會有類似的心靈狀態(傷心)。於是,雖然我們沒有辦法直接檢證那些描述別人的心靈的語句,但是我們知道那些語句的為真是怎樣的一回事—「法蘭克很傷心」的真值條件就是法蘭克感受到我很傷心的時候所感受到的感覺;「法蘭克爽斃了」的真值條件就是法蘭克感受到我爽斃了的時候所感受到的感覺—我們知道那些語句的意義。


對於反駁二
反駁二的主張十分符合常識︰比起語句的檢證條件,真值條件的確比較像是我們用來理解語句的工具,而一般說來我們也會相信當我的朋友說他很傷心時,他的心靈狀態和我自己很傷心時的心靈狀態是一樣(至少相似)的。

然而,我們真的*知道*當我的朋友說他很傷心時,他的心靈狀態和我自己很傷心時的心靈狀態一樣嗎?

不能否認的是,當我觀察到我的朋友哭紅眼睛,我對他的狀態多多少少有一些認識。比方說,我知道他可能遭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我知道如果我走過去他不會笑著打招呼、我知道待會他說起話來不會很有活力…這些對於過去行為的溯測和對於將來行為的預測是基於觀察和經驗,因而是可以被檢證的,但是對於我的朋友的*感覺*呢?我真的知道當他傷心的時候,她所感受到的*感覺*和我傷心的時候所感受到的感覺是一樣的的嗎?

在這裡我們似乎可以將特定的心靈的狀態依據能不能藉由經驗觀察做出二分,一面是心靈與外界互動的功能面向,一面是心靈主體所感受到的經驗面向。我可以觀察到當人哭的時候都不會很有活力地打招呼,於是我可以推測我那個哭得稀哩嘩啦的朋友大概不會很有活力地跟我打招呼,這是藉由觀察對於處在某種功能模式之下的心靈與外界的互動來做出預測;但是我完全無法肯定我朋友傷心時所感受到的經驗在類型上跟我自己傷心時所感受到的經驗一模一樣—或許她傷心時所感受到的經驗跟我開心大笑時所感受到的經驗幾乎相同,只不過那種讓我笑到滿地滾的經驗作用在他身上的效果是嚎啕大哭。這種完全無法被第一人稱以外的觀察者觀察到的心靈性質在哲學上被稱為感質(qualia)。

於是,我們有理由相信說,就像「單身漢」具有兩個面向(男人、沒結婚)一樣,「傷心」這類的描述心靈狀態的詞也有兩個面向。當我們說某個人是單身漢,我們不但打算宣稱他的性別,也企圖描述他的婚姻狀態。當我們說某個人很傷心,我們不但打算宣稱他現在所處的心靈功能模式,也企圖描述他現在的感受。不同的是,在「單身漢」的case裡,不管是哪一個面向都是可以被客觀經驗檢證的,而在「傷心」的case裡,只有第一個面向有辦法被檢證。於是我們可以合理推測,「法蘭克很傷心」這句話在第一個面向上要傳達的意義在每個人的理解下會是很一致的,不管是誰聽到這句話,他都會知道法蘭克現在可能愁眉苦臉、不愛說話、沒有活力…,而就算有人誤解了這句話在第一個面向上要傳達的意義,在同一語言社群中和別人的對話裡他也會很快第發現自己的錯誤(想像一個把「傷心」和「開心」搞混的外國人)。但是這句話在第二個面向上表達的意義就沒有那麼樂觀了。原則上每一個人都不可能了解別人在處於任何心靈狀態之下的感受是怎樣的,因此我們只能使用自己處於那種心靈狀態時的感覺來理解描述心靈狀態的語句在第二個面向上要傳達的意義。這樣的結果可想而知,沒有任何兩個人能肯定對於任何一個描述心靈狀態的語句,他們對於這個語句的第二個面向上的意義的理解是一樣的。

這樣的結果很簡單︰對於任何關於心靈狀態的描述來說,它在第一個面向上的意義是人際意義,在第二個面向上的意義則否。在這裡我們遇到一個問題︰私人意義無法在人際間傳遞,那麼為什麼對於某些語句,我們會理所當然地在人際意義之外又加上私人意義的理解?為什麼當我們聽到「法蘭克很傷心」時,我們不但相信法蘭克現在可能愁眉苦臉、不愛說話、沒有活力…,還會自動地相信法蘭克現在的感受跟我自己傷心時的感受一致?

我猜想這個問題可以用天擇來解釋︰具有同情心的利他成員有助於族群的延續,而「相信自己擁有對於其它個體感受的理解的能力」是具有同情心的必要條件。成員的利他傾向有助於群體的延續,是道金斯演化論的洞見之一,而一個個體要有能力做出利他行為,他必須知道什麼對對方有利。雖然我們不知道意識的由來,但是意識為我們帶來的各種心靈狀態很容易地捕捉了有利和有害︰我所欲求的是有利的,我所躲避的是有害的;讓我高興的是有利的,讓我傷心的是有害的。於是,對於其它個體的心靈狀態的捕捉也就代表了對對於其它個體來說的益處和壞處的捕捉。雖然根據前面的論述我們不大可能正確地捕捉到其他人在各種情緒之下的經驗的感質面向,不過這種陰錯陽差而形成的一廂情願式的利用自己在各種情況下經驗到的感質來理解其他人在相同的情況下所經驗到的感質的傾向正好為有意識的同情心開了方便之門。







*1︰事實上維根斯坦本人不認為私有語言是可能的。這個議題我打算有空的時候再寫文章來討論。






參考資料
維根斯坦的甲蟲,wiki



本文最初發表於我的舊網誌

Putnam的桶中腦

電影「駭客任務」中,原來是個上班族的尼歐與來自錫安的一夥人接觸之後才知道原來自己生活的世界只是母體創造出來的幻影︰幾百年前人類與失去控制的機械爆發戰爭,人類企圖製造彌天濃煙遮蔽作為機器活動能源的太陽光,結果卻被機器們反將了一軍。機器捕獲人類並大量養殖,利用人體產生的生化能源補給自己,而為了不使人類因為恐懼和沮喪而失去生產力,他們將電子訊號接上人腦神經,使養殖槽裡的人類擁有如同活在真實世界一般的感官經驗,相信自己依然活在真實的世界。

桶中腦

這樣的想法在哲學家眼裡並不新奇,哲學界一直都有層出不窮的古怪點子,比方說一模一樣的兩個地球、泥沼和閃電作成的人等等,而桶中腦就是其中一個。我們可以想像,有一個古怪且聰明的博士,他平常的休閒就是到街上把路人迷昏帶回實驗室,然後挖出腦子接上管線放進機器桶裡。博士的機器桶是很高級的產品,它不但可以補給人腦活動需要的營養,也可以適當地輸入電流刺激製造感官經驗,使桶子裡的人腦以為自己依然活在真實世界。
這樣的一個想像故事幫了懷疑論者很大的忙,比方說一個關於外在世界的知識的懷疑論者可能就會這樣欺負沒有唸過哲學的老實人︰

「你所經驗到的外在世界存在嗎?」
「當然啊,怎麼可能不存在」
「你能肯定你不是一個接上管線的桶中腦嗎?」
「呃...如果桶中腦所接收到的感官經驗和我現在一模一樣的話,我不能肯定」
「如果你是桶中腦,你所經驗到的外在世界就可能不存在了」
「嗯...」
「根據前面,你沒辦法肯定你是不是一個桶中腦」
「唔...」
「所以,你也沒辦法肯定你所經驗到的外在世界存不存在」
「嗚嗚嗚...」
懷疑論者的論證可以整理成下面這樣︰
1. 「我是一個桶中腦,我的感官經驗都是來自於電線」是可能的。(前提一)
2. 除了依靠感官經驗之外,我沒有其它辦法可以辨認「我是一個桶中腦,我的感官經驗都是來自於電線」是不是真的。(前提二)
3. 如果我是一個桶中腦,而且我的感官經驗都是來自於電線,我接收到的感官經驗會跟現在沒有差別。(根據假設)
4. 如果我是一個桶中腦,而且我的感官經驗都是來自於電線,我所經驗的外在世界就可能不存在。(根據假設)
5. 我的感官經驗沒辦法告訴我「我是一個桶中腦,我的感官經驗都是來自於電線」是不是真的。(根據3)
6. 我不知道「我是一個桶中腦,我的感官經驗都是來自於電線」是不是真的。(根據2和5)
7. 我不知道我所經驗的外在世界存不存在。(根據5、6和知識的封閉原則)
這個論證看起來是一個有效論證,也就是說如果它的前提全部為真,那麼它的結論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對於反對懷疑論的人來說,比較可行的方法似乎是想辦法證明前提一、前提二或是知識的封閉原則不為真。

前提二是一個關於我們賴以認識外在世界的管道有哪些的主張,我認為它滿可信的,因為直覺上似乎所有不認同它的人都必須借助某種怪異的神秘主義來說明自己對於外在世界的認識。

而知識的封閉原則(epistemic closure principle)是認識論裡的一個尚在爭議中的主張,這個主張大致上是在說,我們的知識系統(就是一個人所知道的所有命題的集合)是封閉的,說一個知識系統是封閉的的意思就是說,這個知識系統裡的知識可以藉由邏輯規則加以擴充(那為什麼還說它是封閉的?我一直都搞不清楚這些古怪專有名詞的命名由來),如果一個人知道p,而且p邏輯上蘊含q,那麼這個人也會知道q,相對地,如果一個人不知道p,而且p邏輯上蘊含q,那麼這個人也不會知道q。(後半句話是錯的,感謝Chate指正)

前提二和知識的封閉原則都不是本文要討論的問題,本文要討論的是Putnam對於前提一的反駁。

自我推翻

我們可以依照句子在真假值上的表現為句子分類:有一些句子是必然為真的,不管這個世界變得怎麼樣,這些句子都會為真,比方說「p為真或者p不為真」和「如果p為真,則p為真」這樣的句子。而有一些句子是必然不為真的,不管這個世界變得怎麼樣,這些句子都會為假,比方說「p為真而且p不為真」和「如果p為真,則p為不為真」這樣的句子。

一個自我推翻的(self-refuting)句子通常是必然不為真的。句子p是自我推翻的,若且唯若我們可以以p為真為前提推論出p為假,也就是說,它是一個它本身的為真蘊含它本身的為假的句子。比方說「所有的句子都是假的」這個句子就是一個自我推翻的句子,因為如果「所有的句子都是假的」為真,那麼就不是所有的句子都是假的。而「我不存在」也是一個自我推翻的句子,因為不論它是被誰說出來或寫下來,都代表了說話者或是寫字者存在。

Putnam主張前提一正是一個自我推翻的句子,下面我將慢慢地說明他的思路。

指涉的條件

人們會用一些東西來指涉(refer)或表示(represent) 另外一個東西。比方說當我們在路上看到一個有Y字圖案的板子,我們會說這個Y字圖案畫的是叉路,這個板子是用來表示前面有叉路,而當我們看到黑板上方孫中山的肖像,我們會說這個肖像畫的是孫中山,這張圖指涉的是孫中山這個人等等。在這裡我們可以問一個問題︰在什麼樣的條件下一個東西會表示著另外一個東西?

看了叉路和孫中山的例子,或許我們會猜測,一個東西表示另外一個東西的條件就是,前者和後者看起來有所相似。是這樣嗎?當兩個東西互相類似的時候,其中一個一定表示另外一個嗎?我們可以看看下面這個例子︰

case 1
小白鹿決定要畫一張小海報來慶祝自己終於寫完五份期末報告,他在桌上舖平畫紙,調好顏料,決定先出門填飽肚子再回來好好幹這件大事。結果小白鹿後腳關上門,一隻無辜的獨角仙前腳就栽進了顏料裡。獨角仙心想「幹,好臭,我怎麼這麼可憐」,一面掙扎著爬回桌上,然後因為顏料厚重的氣味而喪失了方向感,在畫紙上亂爬。小白鹿回到房間之後,發現桌上的獨角仙和被沾了顏料的獨角仙弄髒的畫紙,令他感到驚訝的是,迷失方向的獨角仙亂爬亂爬而留下的顏料痕跡竟然儼然是一幅毛澤東的肖像!
現在問題來了。當一個畫家替毛澤東畫了速寫,我們會說那張速寫畫的是毛澤東,那麼,在case 1裡,我們是否會說畫紙上畫的是毛澤東?

不,我們似乎不會想這樣說。一般人大概不會認為獨角仙碰巧在畫紙上弄出的圖案是代表了另外一個東西,就算這個圖案和那個東西極端地相似。

case 1說明了,並不是當兩個東西相似的時候我們就會認為其中一個表示另外一個。這蘊含了兩個東西之間的相似並不是這兩個東西之間有表示關係的充分條件。事實上,我們可以很輕易地舉出其他例子來說明兩個東西之間的相似也不是這兩個東西之間有表示關係的必要條件,比方說文字。「孫中山」這三個字排在一起時表示的是孫中山這個人,但是這三個字卻跟這個人看起來一點也不相似。

於是我們知道,兩個東西之間是不是相似跟這兩個東西之間是否存在表示關係沒有什麼牽連。接下來讓我們看看另外兩個例子︰

case 2
小白鹿把case 1中的獨角仙在畫紙上亂爬而成的圖案裱起來掛在牆上。畢竟一隻獨角仙在紙上隨機亂爬就描出酷似毛澤東的圖案這種事可不是天天都會發生的,值得紀念。
過了幾天,正當小白鹿在觀賞影集「六人行」的時候(自從期末報告寫完之後,小白鹿就天天看六人行),小白鹿那隔天要考近代中國史的笨蛋室友抓了一堆筆記紙衝進門來︰「靠,你知道發動文革的是誰嗎?」每天都被蠢問題荼毒的小白鹿頭也不回,不耐煩地指了指牆上掛著的那張圖。

case3
回到case 1中的情節,不過這一次掉進顏料裡的是一隻非常聰明且具有很高的藝術天份和視覺系統以及樂觀開朗個性的獨角仙。當牠栽進顏料裡時,心裡想的不是任何怨天尤 人的牢騷,而是「哞,算你(指小白鹿)有眼福,我就來畫個毛澤東吧!」。於是牠憑藉著幾天前在小白鹿借回家的書上偷瞄到的毛澤東相片的記憶和強大的構圖能 力,拖著沾了顏料的身體在畫紙上來回爬行,勾勒出栩栩如生能讓死忠國民黨分子忍不住開槍的毛澤東輪廓。
在case 2中,我們會傾向於認為當小白鹿指著牆上的畫時,那幅畫的確是表示著毛澤東,至少我們會說,小白鹿用那幅畫來(向笨蛋室友)表示毛澤東。

而在case 3中,我們會傾向於認為那隻聰明的獨角仙畫出來的毛澤東的確是表示了毛澤東。

為什麼會這樣?case 1和case 2、case 3之間有什麼差別以至於我們會認為case 2、case 3裡的畫有和毛澤東之間有表示關係而case 1裡沒有?雖然目前的學術進展還沒有辦法把這件事情說得很清楚,不過我們可以大略鉤勒出箇中原因︰因果關係(causal relation)。

當一幅肖像指涉毛澤東的時候,這幅肖像的產生毛澤東之間一定有因果關係。比方說這幅肖像是來自於某隻聰明的獨角仙的手筆,而這隻獨角仙作畫時是根據記憶中的心靈圖像(mental image),獨角先關於毛澤東的心靈圖像是幾天前在書上看到毛澤東的圖片之後記下來的,而書上毛澤東的圖片是從某張毛澤東生前照的相片拷貝的。也就是說,我們依循著這幅畫誕生的因果路線往回找,可以找到毛澤東。

而如果一幅畫和一個人之間毫無因果關係,比方說,根本不認識毛澤東的獨角仙沾了顏料在桌上亂爬碰巧弄出了跟毛澤東極度相似的圖,就算這幅圖和毛澤東真的超像,我們也不會認為這幅圖畫的是毛澤東。

於是我們知道,如果a和b之間沒有因果關係,他們之間就不會有指涉關係。也就是說,因果關係是指涉關係的必要條件。也就是說,一張圖片並不會本質地必然地(essentially and necessarily)具有指涉功能,它必須滿足具有因果關係之類的條件。

從語言到文字和心靈圖像

上面討論了圖片具有指涉功能的條件,事實上,Putnam會主張不只是圖片不會本質地必然地具有指涉功能,我們所使用的文字和我們心裡浮現的心靈圖像本身也不會本質地必然地具有指涉功能。

文字不會本質地必然地具有指涉功能這件事情可以相當簡單地說明,比方說我們可以想像獨角仙拖著顏料在畫紙上碰巧弄出的圖案不是毛澤東像,而是歪歪扭扭的「fuck」,在這樣的情況下,除非我們認為這隻獨角仙認識字,否則我們不會認為紙上的「fuck」是在表達一些意義。

當我們想起某個人的時候,他的容貌會以心靈圖像的形式在我們的心裡浮現,基本上這是一件好事情,除非你剛失戀。而通常當我們的心裡浮現某個人的容貌的心靈圖像時,我們會說這個心靈圖像指涉的是這個人。

基本上,我們要先對外在世界的東西有所認識,才會有相對應的心靈圖像。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們要怎麼說明一個心靈圖像並不是本質地必然地指涉某個東西?Putnam提供了一個假想的例子︰

case 4
一個遙遠的星球(姑且叫它「K星」吧)上住了跟我們在各方面都一樣的K星人,K星本身也和地球非常相似,唯一不一樣的地方是,K星上沒有任何的植物。而因為K星所在方圓幾十萬光年範圍內的任何星球也都沒有樹,所以K星人基本上從來沒見過樹。
有一天,K星裡某一台印表機故障了,在碳粉針亂打之下巧合地印出了一張跟這張圖一模一樣的圖︰


K星人們感到很新奇,他們傳閱這張圖,可是卻沒有人知道那張圖裡的東西是什麼鬼。他們之中有一些人晚上回家之後依然想著那張圖裡的東西,試圖分析它可能的性質和功用。
case 4有一個顯而易見的結果︰因為K星人和地球人有一樣的身體和腦神經結構,所以當K星人想著那張圖的時候,他們的腦子裡浮現的心靈圖像和我們想到那張圖的時候腦子裡所浮現的心靈圖像是一模一樣的。但是我們會認為我們心裡的心靈圖像指涉樹,而不會認為K星人心裡的心靈圖像指涉樹。

Putnam認為這個思想實驗的結論很簡單︰因為同一個心靈圖像有時候會代表某一個(種)特定的東西,有時候不會,所以顯然有一些額外的條件決定心靈圖像是不是具有指涉能力,所以心靈圖像並不具有本質上必然的指涉能力。

回到桶中腦

現在讓我們來回想一下桶中腦的故事。Putnam的想法很簡單︰當K星人心裡浮現跟我們想到樹時心裡浮現的東西一樣的心靈圖像時,他們的心靈圖像並不指涉樹,而我們也不會說他們在想的東西是樹。那麼,當一個桶中腦藉由電流刺激產生就像是我們面對一顆紅蘋果時會產生的感官經驗時,他的感官經驗中的那個酷似紅蘋果的心靈圖像是否指涉紅蘋果?

Putnam認為,我們甚至可以假想一個更極端的故事︰事實上根本不曾有過桶中腦的感官經驗所描述的外在世界,因為那個機器桶和機器桶裡的大腦是由於一次激烈的行星爆炸而碰巧產生的。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就如同K星上的印表機碰巧印出了酷似大樹的圖一樣,機器桶也是碰巧不斷地輸入會讓桶中腦產生如同面對一顆紅蘋果般的感官經驗罷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當桶中腦想著「哞,我眼前有一顆紅蘋果」的時候,他的「紅蘋果」並不指涉外在世界的紅蘋果(根本不曾有過那種東西),如果要說那句話有意義的話,頂多它指涉的是某一段固定的電流刺激。因為當我們沿著「紅蘋果」的因果連結往回追溯,我們找不到外在世界的紅蘋果,頂多我們只能找到來自於在大爆炸中碰巧形成的機器桶產生的一段固定的電流刺激。

Putnam把那些並不指涉外在世界的東西的桶中腦所說的話稱為「桶中語(vat-English)」,根據Putnam,桶中語無法談論那些桶中腦以為它可以談論的事情,因為桶中語裡的名詞無法指涉那些桶中腦以為它可以指涉的東西。一個桶中腦用桶中語談論的可能不只是紅蘋果,隨著輸入的電流刺激的多樣,他還有可能談論其他的東西,比方說六人行、喬治華盛頓、太監。他甚至有可能在經由電流刺激觀賞過駭客任務之後(幸好我們不需要面對「要經由行星爆炸碰巧形成一個內建駭客任務的機器桶需要多大的運氣」之類的問題)開始使用桶中語思考「我是一個桶中腦嗎?」之類的問題。但是因為桶中語裡的名詞沒有桶中腦所以為的指涉功能,所以在桶中語裡「我是一個桶中腦」裡的「桶中腦」指涉的其實不是想這件事或者說這句話的桶中腦本身,而是某一段或者某幾段電流刺激。也就是說,雖然一個桶中腦的確是桶中腦,但是他自己無法用桶中語把這件事情表達出來,他說出來的或是他想到的頂多只能是「我是一個&%*^$#(代表電流刺激)」,而這句話顯然是錯的,因為他是一個桶中腦,而不是一段電流刺激。

於是Putnam宣稱說,桶中腦論證的第一個前提是自我推翻的︰當它被某個人想到或是被某個人說出來,就會自動變成假的。我們可以把Putnam的論證整理成下面這樣︰

1. 要嘛我是一個桶中腦,要嘛我不是一個桶中腦(根據排中律)
2. 如果我是一個桶中腦,我的「我是桶中腦」的意思是「我是%*^$#」(根據前面的論述)
3. 如果我是一個桶中腦,我就不會是&%*^$#(根據物理)
4. 如果我是一個桶中腦,我所能表達出來的「我是桶中腦」為假(根據2和3以及為真的定義)
5. 如果我不是一個桶中腦,我的「我是桶中腦」為假(根據為真的定義)
6. 當「我是桶中腦」被表達出來的時候,它為假(根據1、4和5)

我的意見

一個明顯的點是,Putnam的結論來得太快了,因為[並非碰巧產生的桶中腦]是可能的︰的確可能有一些桶中腦,他所使用的桶中語裡的名詞和他的心靈圖像可以經由因果連結追溯到紅蘋果和駭客任務(然後途中會經過一個惡毒的科學家),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們沒有理由說這些桶中腦的桶中語沒辦法用來談論他們以為他們在談論的東西。所以「我是桶中腦」並不是總是是自我推翻的。不過我並不覺得Putnam這麼聰明的哲學家會犯這種簡單錯誤,或許他有在書中說明他的論證只適用於碰巧產生的桶中腦,只不過我不小心忽略了。

參考資料

  1. Hilary Putnam, “Brains in vat” in Reason, Truth and Histo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2)

評Zemach, "Putnam's theory on the reference of substance terms"

這篇文章的內容主要針對Zemach在「Putnam’s theory on the reference of substance terms」一文中對於Putnam的攣生地球論證所做的攻擊做出評論。

根據Zemach,攣生地球論證可以有兩種詮釋版本。第一種詮釋版本是根據(Zemach所認為的)Putnam的原意將孿生地球論證的結論表現為「對於任何特定的語言社群來說,任何一個自然類詞的語意是被這個語言社群的成員在使用這個自然類詞時所指涉的東西的本質所決定。」;而第二種詮釋版本則是加入 Kripke的歷史因果理論的元素,將孿生地球論證的結論表現為「一個自然類詞的語意,是由最初的命名儀式所決定。」

這兩種詮釋,顯然表現出了兩種不一樣的主張,而Zemach在「Putnam’s theory on the reference of substance terms」裡分別對兩種詮釋版本都提出了攻擊。我認為Zemach對第二種詮釋版本的攻擊是有效的,所以我在這篇報告裡將只討論Zemach所提到的第一種詮釋版本以及他對於該種詮釋版本的攻擊。

一下我先說明在Zemach的第一種詮釋版本之下的攣生地球論證,討論Zemach提出來的兩個層次的攻擊。

Putnam的主張

在Zemach的第一種詮釋版本裡,Putnam的攣生地球論證告訴我們的是,對於任何特定的語言社群來說,任何一個自然類詞的語意(或者,外延)並不被相對應的心理狀態所決定,而是被這個語言社群的成員在使用這個自然類詞時所指涉的東西的本質所決定。

所以,在這一種詮釋之下,要找出一個特定的自然類詞的外延,我們要做的就是定義出使用這個字的語言社群(也就是說,弄清楚這個語言社群的成員是哪些人),並且弄清楚這個語言社群的成員使用這個字時所指涉的東西的本質。

Zemach:語言社群的問題

Zemach認為,在攣生地球論證的第一種詮釋中,哪些東西被視為「水」的指涉對象,是由使用「水」的語言社群使用「水」來指涉的那種東西的本質所決定。因此,如果地球上使用英語的人和相對應的攣生地球上使用英語的人屬於同一個語言社群,那麼「水」的意思就不會單單只是「H2O」或者「XYZ」而是「H2O v XYZ」:

…according to Putnam, in order to determine weather something is water or not, we should find out weather it has the same nature as “most of the stuff I and other speakers in my linguistic community have, in other occasions, called ‘water’” (Putnam, 1973, pp.702). But who are the members of this linguistic community? Whom dose it include? …Since…water (TE) is no less abundant than water, it follows that most of the stuff I and other speakers of English call “water” is neither H2O nor XYZ but (H2O v XYZ) (Zemach, 1976).
Zemach 相信,Putnam不可能在不丐題的情況下(即,不以攣生地球和地球的「水」指涉不一樣的東西為理由)圈出一個可以包含所有地球上使用英語的人,而且排除所有攣生地球人的語言社群。因此,Zemach認為,攣生地球論證並不能證明語言的意義是被這個語言社群的成員在使用這個自然類詞時所指涉的東西的本質所決定的。

我對語言社群問題的回應

對於這一攻擊,我給出兩個回應。首先,直覺上,任何攣生地球上的人都不會和任何地球上的人屬於同一個語言社群。

要突顯這個直覺,我們可以訴諸「雙人荒島」的思想實驗:

很久很久以前,大鵬鳥叼來兩個嬰兒,分別扔在一個荒島的北端和南端。這個島從來都沒有其他人來過,所以兩個孩子從小便過著孤獨的生活(為了劇情需要,可憐的他們彼此甚至沒有見過面)。在無聊之餘,他們兩個想出了同一個用來打發時間的遊戲:他們用各種音節的組合來代表生活中的各種東西,並且試著記住哪個特定的音節的組合是代表哪個特定的東西。半年之後,他們所記憶的音節的組合已經足夠讓他們在說夢話的時候把島上的所有東西複習一遍。更令人驚訝的是,這兩個小孩所想出來的,音節組合所對應的東西竟然一模一樣。再過半年,除了名詞之外,這兩個小孩已經發展出豐富的其他詞類的字彙,並且可以說出完整的句子,而且基於前面出現過的可怕巧合,這兩個小孩分別獨立發明出來的語言,語法和語意、發音竟然都完全相同。有一天,兩個小孩無意間在島的中央碰面了。除了是第一次遇見跟自己一樣的人類之外,更令他們驚訝的是,他們竟然「聽得懂」對方說的話!於是他們變成好朋友並且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現在問題來了。請問:1.在互相見面之前這兩個小孩屬於同一個語言社群嗎?2.在一起生活了一個月(期間他們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之後,這兩個小孩屬於同一個語言社群嗎?

我的直覺會給第一個問題否定的答案;第二個問題肯定的答案。

這個思想實驗提醒我們,在我們的直覺中,一個語言社群的成員不但使用的語言系統必須是同一個,而且彼此之間在語言(或者語言的習得)上必須有互動。

在直覺上,兩個小孩見面之前不會屬於同一個語言社群。因為他們雖然用一樣的音節組合代表一樣的東西和概念,並且用一樣的音節組合的組合來表達一樣的文法組合所形成的句子,但是他們習得和使用語言的過程彼此獨立且毫不相干。因此,我們最多只能感嘆巧合的可怕,而不能結論說他們兩人屬於同一個語言社群。而地球人和攣生地球人的情況就如同荒島南北端的兩個小孩。因為他們習得和使用語言的過程彼此獨立且毫不相干,所以他們也不會屬於同一個語言社群。

我的第二個回應是:就算我們承認(基於某種原因)地球人和攣生地球人(不管在什麼意義之下)屬於某個語言社群,我們也有堅強的直覺來否認以下的論述:

這個語言社群中有一個自然類詞,而且這個自然類詞的外延是H2O v XYZ。

要突顯這樣的直覺,我們可以訴諸「攣生地球通航」的思想實驗:

給定原來攣生地球論證的假設:宇宙中存在地球與攣生地球,地球上的人們喝的液體是H2O;攣生地球上的人們喝的液體是XYZ,而不管是地球人還是攣生地球人,都沒有關於原子和分子的知識,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地球人想到H2O時的心理狀態和攣生地球人想到XYZ時的心理狀態是一模一樣的。而有一天,兩顆星球上的人們互相發現了對方的存在,在觀察了一陣子,確定對方是友善的之後,地球和攣生地球便開始互動和通航。也就是說,地球人可以到攣生地球上去;而攣生地球人也可以到地球上來。而不管在哪裡,他們在生活中都時常必須使用「水」這個字。當地球人到攣生地球上時,他用「水」來指那些攣生海、攣生湖裡的東西(XYZ)。當攣生地球人到地球觀光,他會在餐廳裡招呼服務生:「請給我一杯『水』」,然後,服務生會端來一杯大多是H2O的東西。
然後,問題就來了:

比起在互相發現對方的存在之前,在通航之後,地球上的「水」這個字的外延有增加嗎?也就是說,比起互相發現之前,在通航之後,地球上的人是否用「水」這個字指涉更多東西?

(或者,比起在互相發現之前,在通航之後,攣生地球上的「水」這個字的外延有增加嗎?也就是說,比起互相發現之前,在通航之後,攣生地球上的人是否用「水」這個字指涉更多東西?)

在通航之後,不管是地球人還是攣生地球人,在我們的直覺上,他們所使用的「水」的外延都會包括H2O和XYZ,甚至H2O+XYZ。因此,我們可以做出不違背直覺的宣稱:「在通航之後,地球人和攣生地球人所使用的「水」的外延都會是『H2O v XYZ v H2O+XYZ』」

但是在他們互相發現對方的存在之前呢?

我們大概不會想說,地球人在知道攣生地球和XYZ的存在之前,就已經用「水」來指涉「H2O v XYZ」。另外一方面,任何認為地球人在知道攣生地球和XYZ的存在之前,就已經用「水」來指涉「H2O v XYZ」的人,都必須被迫承認,地球人的「水」不僅指涉「H2O v XYZ」,而且指涉所有「當人想起它的時候,會出現跟想起水時一樣的心理狀態的東西」。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當一個人說「水」的時候,他談論的不只是他身邊的H2O,而且還是XYZ、ABC、DEF、GHI…等等「雖然他沒看過,可是如果跟一杯水放在一起,他無法分辨」的東西。這太荒謬了。

因此,「在知道彼此的存在之前,地球的『水』指的是H2O;攣生地球的『水』指的是XYZ」似乎是比較符合直覺的選擇。所以,即使我們假定地球人和攣生地球人(不管在什麼意義之下)屬於同一個語言社群,這個語言社群中依然不存在有一個意指「H2O v XYZ」的自然類詞。存在的只是一個指涉H2O的自然類詞和另一個指涉XYZ的自然類詞,而這兩個自然類詞剛好長得一樣發音也一樣罷了。

Zemach:混合物的問題

Zemach主張,就算Putnam能夠找出不丐題的在語言社群上區隔開地球和攣生地球的方法,攣生地球論證的作用範圍也極為有限。

Zemach認為,地球人不只會在不了解其分子式的情況下用「水」來稱呼攣生地球上的水,即使知道兩種液體具有不一樣的分子結構,他們依然可以合理地用「水」來稱呼這兩種液體。

Zemach指出,除了H2O之外,地球上的水還包含許多其他的分子,例如D2O、H2O2、H2O3等等。甚至,軟水、硬水、鹽水、糖水也都可以被稱為「水」。所以,當地球人說出「水」的時候,這個字所指的其實是一杯雜七雜八的混合物。所以,Zemach說:”…if English speaker have the right to call all these liquids “water,” they may also add aggregates of XYZ molecules to this list…”

我對混和物問題的回應

沒有人會否認「水」在日常生活中的指涉範圍很大,也沒有人會堅決反對「如果地球和攣生地球之間通航,大家會用「水」來指稱”H2O v XYZ”」,但是重點在於,我們有很強的直覺告訴我們說,既然地球上的人沒有接觸過XYZ(根據假設,他們不僅僅沒有親身接觸過XYZ,而且甚至沒有聽別人談起過XYZ),怎麼可能說出一句談論XYZ的話?

要突顯這樣的直覺,我們可以訴諸「托爾斯金和半獸人」的思想實驗:

扥爾斯金在他的小說《魔戒》裡談論了一種叫作半獸人的生物自然類,根據扥爾斯金的想像(心理狀態),這種生物具有「有綠色粗糙的皮膚」、「有獠牙」、「流口水」...等等性質。我們假設一個可能世界W,W的一切幾乎和地球相同,有相同的托爾斯金和小說《魔戒》,而這個托爾斯金也在小說裡談論了一種具有「有綠色粗糙的皮膚」、「有獠牙」、「流口水」...等等性質的生物自然類「半獸人」。唯一和地球不一樣的地方是,在W的某個與世隔絕的角落真的有一群完全符合W裡的托爾斯金當初想像「半獸人」時的心理狀態所描述的性質的生物。牠們真的有綠色粗糙的皮膚和獠牙,而且動不動就流口水,而且...。(爲了加強效果,我們甚至可以假設在那個沒有人知道的角落,真的有如同《魔戒》裡的敘述一般的故事在上演。)
現在問題來了。W裡的托爾斯金在他的《魔戒》裡談論的自然類「半獸人」的外延包括那些真的在W的某個角落裡生活著的有獠牙和粗糙的皮膚,而且動不動就流口水的綠色東西嗎?

我相信我們的直覺會給出否定的答案。對於那些我們還沒有接觸過的自然類存在物,我們不可能使用任何自然類詞來談論他們。因此,我們所使用的自然類詞的外延,不會包括那些我們沒有接觸過的自然類。

所以在攣生地球假設裡,地球的「水」的外延不會包括XYZ。

再者,如同上一節所述,如果我們承認假設中的地球人所說的「水」的外延包含了XYZ,我們恐怕就得承認(或者,我們沒有理由否認),假設中的地球人所說的「水」的外延也包含了「ABC」、「DEF」、「GHI」、「JKL」等所有我們可以想像的,除了組成原子不同之外具有和H2O一樣的性質的無限多種液體。而我認為這是非常違反直覺的。

結論

嗯,所以Zemach對於第一種詮釋之下的攣生地球論證所進行的攻擊是行不通的。

參考資料

  1. Eddy Zemach, Putnam’s theory of the reference of substance terms
  2. Twin earth argument in Wiki

本文最初發表於我的舊網誌

孿生地球論證

最近在思考這個論證,攣生地球論證(twin earth argument)。說是論證其實不太正確,這玩意應該歸類為「思想實驗」。不過老外似乎把思想實驗和論證通通叫做argument。這個論證是美國哲學家Putnam所提出,他的目的是要證明,語言的meaning不是內在事物或心靈事物。



Meaning與內在事物理論


語言的meaning是語言哲學的一個研究對象。哲學家們好奇,為什麼我們發出來的一些聲波具有meaning,而另外一串聲波沒有。聲波究竟是如何能夠傳達meaning,以什麼樣的形式傳達,一直是語言哲學家們研究的課題。

有些人認為,meaning,是一種內在事物(internal object),或者說心靈事物(mental object)。當哲學文獻提及內在事物,或者心靈事物,他們通常都是指諸如信念、情緒、感覺之類的,只存在於心靈(mental)之中的東西。

一個心靈負載的心靈事物會常常變化,比方說我今天早上起來心情本來很差(起床氣Orz),吃過早餐之後就變好了。這時候我們就可以說,吃早餐之前和之後的我的心靈,負載不同的心靈事物。而在一個特定的時間點負載了特定的心靈事物的心靈整體,我們稱作為心靈狀態(mental state)。 所以我們也可以說,吃早餐之前和之後的我,擁有不同的mental state。

說meaning是一種內在事物的人,都會同意下面兩點:
  1. 當說話者發出一串有意義的聲音,這串聲音所負載的meaning,就是說話者想要傳達出去的那個,說話者腦中的內在事物。
  2. 聽懂任何一串有意義的聲音,就等於了解發出這串聲音的人在發出這串聲音時想要傳達的內在事物。
這樣的理論,我們姑且稱之為「內在事物理論」,而這正是Putnam試圖要否證的。




Twin Earth Argument



遙遠的宇宙,有一個星球,他的名字是Twin Earth。

NASA的研究人員發現Twin Earth之後,非常地興奮,但是他們也擔心Twin Earth上的居民知道地球之後,會對地球不利,於是他們派遣研究員小囧潛入Twin Earth偷偷作調查。

Twin Earth在所有地方都和地球一模一樣,只有一個微妙的不同:在Twin Earth裡,人們每天喝的那個東西,雖然他在每一個方面都和地球上的水一樣-會流動、無色透明、可以溶解鹽、4度c時會膨脹…但是他的組成成分是XYZ,不是H2O。

小囧發現了這一點。同時他也發現,雖然如同地球一般,Twin Earth的科技也很發達,但是Twin Earth的人沒有分子概念-他們不知道自己所喝的水的分子式是什麼。也就是說,任何一個Twin Earth上的居民,都不知道Twin Earth上的水是XYZ,也不知道地球上的水是H2O(他們根本不知道有地球這玩意)。對Twin Earth上的居民來說,水,就是那種「會流動、無色透明、可以溶解鹽、4度c時會膨脹的東西」。

Twin Earth上的居民不曉得自己喝的水的分子結構是XYZ,地球上也有很多人不曉得自己喝的水的分子結構是H2O。小囧的爸爸,老囧,就是這樣的人。老囧不知道自己喝的水是H2O,對老囧來說,水,就是那種「會流動、無色透明、可以溶解鹽、4度c時會膨脹」的東西。也就是說,Twin Earth上的水和地球上的水只有一個地方不一樣,而這個地方,Twin Earth上的人和老囧都恰好不知道。因此,我們可以說,Twin Earth上的居民對水的認識,和老囧對水的認識,是一模一樣的。

所以,當一個Twin Earth上的居民想到Twin Earth上的水的時候,和當老囧想到地球上的水的時候,他們會有一模一樣的mental state。所以,當一個Twin Earth上的居民說出「水」這個字的時候,和當老囧說出「水」這個字的時候,他們要表達的mental state是一樣的。這時候,根據內在事物理論,我們必須說,Twin Earth上的居民說的「水」這個字,和老囧所說的「水」這個字,他們的meaning一樣。

「但是他們的meaning不一樣啊!」Putnam會這樣說。

顯然地,當Twin Earth上的人說出「水」這個字,他所要表達的是Twin Earth上的水;而當老囧說出「水」這個字,他所要表達的是地球上的水。Twin Earth上的水是XYZ;地球上的水是H2O,這兩種東西不一樣,所以那兩個「水」字的meaning也不會一樣。

所以,Putnam說,內在事物理論,錯了。



Putnam的論證是有效的嗎?

如果不是的話,哪裡出錯了?

如果是的話,那麼,語言的meaning究竟是什麼呢?




update

  1. Zemach在他的文章「Putnam's theory on the reference of substance terms」裡提出了幾個對攣生地球論證的攻擊。基本上我認為他的主張沒有說服力,詳見「評Zemach, "Putnam's theory on the reference of substance terms"
  2. 在另外一篇文章裡,我討論了孿生地球論證在意義理論領域的影響,對於語言哲學有興趣的人可以看看。


本文最初發表於我的舊網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