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3.2015

《好人總是自以為是》導讀

*這篇導讀應大塊文化的邀稿而寫,最初發表於博客來

《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是本有趣的書。海德特在書裡綜合過去30年來的心理學和人類學研究,說明這些研究在哲學上的意義,並試圖論證他的非理性論立場。

道德哲學的跨領域合作

自古以來,道德哲學家的任務之一是找尋道德真理,他們專注於思考:到底怎樣的行為,或者怎樣的人,才符合道德?為什麼?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大量直覺。道德哲學家建造虛構的故事,詢問人們「你覺得這個故事裡的人做的事情是對的還是錯的?」、「如果你是主角,你覺得自己應該怎麼做?」道德哲學家認為,經過恰當的設計,這些故事可以「汲取」人們的「道德直覺」,而哲學家們,就可以利用這些直覺作為線索,去推測人們的道德決定背後的那些原則。例如說,你可以想像,如果大部分的人都認為我們不應該殺掉一個無辜的人,拿他的器官去拯救其他五個病危的人,那或許代表在道德上,「人對於自己器官的權利」有時候可以凌駕效益。

有人把哲學家這種「透過虛構故事來探索人心中的原則」的做法,類比於科學家「透過實際操作來探索自然律則」的活動,並稱它為「思想實驗」(thought experiment)。

在歷史上,哲學家大量使用思想實驗和其他邏輯、概念上的推論,來支持自己提出的道德理論。在這個研究活動裡,經驗科學很少介入。如果有人試圖使用經驗科學的數據,來主張我們應該支持某個道德原則,他很可能會被說是犯了「從實然(事實上如何)推論應然(我們應該如何)」的謬誤,或者像社會達爾文主義者那樣被排擠。

然而,即便經驗證據沒辦法全然決定「我們應該如何」,我們也不能否認,我們在思考和決定「我們應該如何」時,是仰賴一些心理和神經機制,這些機制的內容,決定了我們心裡的道德原則(如果有的話),也決定了我們使用這些原則的方式。若想了解這些機制,我們不可能迴避經驗科學。

在過去30年,一個名為「道德心理學」(moral psychology)的學科逐漸成型:哲學家開始把神經科學和心理學的嶄新研究引介到哲學爭論中,例如主張某些道德哲學的理論預設的心理機制不符事實。四年前我在嘉義中正大學念哲學碩士,曾在課堂上讀到幾篇相關的文獻,並為這個跨領域研究的形成感到興奮。

直覺先來,策略推理後到

在當時,《好人總是自以為是》的作者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的論文〈The Emotional Dog and Its Rational Tail〉就是我們討論的材料之一。而他在那篇論文裡提出的洞見,也是這本書的主要論點。

在哲學上,以康德為代表的理性論者,認為只有出於特定理性思慮的行為,才有資格符合道德。如果你是想避免罪惡感,所以沒有把陌生人留在公園長椅上的錢包據為己有,對康德來說,你的行為並不算是道德上善的:你必須「從普遍原則推論出自己不該那樣做,並因此決定不那樣做」才算。對康德這類理性論者來說,道德判斷是涉及理性的、邏輯的、認知的。

對照一些心理學研究,海德特發現理性論有一些不合事實的預設。例如,如果道德仰賴的是理性認知的能力,那在受試者執行需要大量理性認知能力的工作的同時,他們做道德判斷的效能應該會下降。然而相關實驗顯示這不是事實。這讓海德特開始思考:或許道德判斷仰賴的並不是理性推理這類思考,而是某些「自動化」程序,例如直覺和情緒。

海德發現道德判斷和理性思慮確實很不一樣。就像我們只要幾秒鐘的時間,就可以對剛認識的人產生好壞印象,我們在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情境或行為時,就已經直覺地下了道德判斷。當然,若事後被質問為何做出那些判斷,我們還是說得出理由,不過一些實驗的結果指出,這些理由很大一部份真的只是我們為自己先前的判斷找的理由。

理性論者預設思慮先於道德判斷,並相信更好的思慮能力會改善判斷。海德特的看法與此相反:「直覺先來,策略推理後到」,人們幾乎總是先站到某個立場上,才開始構思可以為自己辯護的理由。

當然,這並不表示我們不需要理性和邏輯了。海德特認為,這些發現的珍貴之處,在於讓我們更了解自己和其他人是如何做決定,並進一步研發更有效率、更正確的社會討論以及改善道德的方案。例如,當我們知道直覺先於理性,也知道當自己站上某個立場,就會因此更不容易察覺反對這個立場的證據,我們就會知道要朝哪個方面謹慎,才能讓自己的看法盡量建立在客觀事實上,以促進跟立場相異者的溝通。

除了「避免傷害」,人們也伏膺其他原則

為什麼我們需要跟立場相異者溝通?因為在社會上立場跟你不一樣的人不見得都是自私的壞人,為了自己的利益跟你爭辯。例如說,我相信護家盟對於同性戀的看法是錯的,但我並不認為他們是為了賺錢而反對同性婚姻和同性性行為。我相信他們之所以反對,是因為他們真的相信那些事情在道德上是錯的。

這種道德觀上的差異,在每個社會都引起衝突。一種典型的衝突,是人覺得別人「管太多」。當代自由主義者崇尚自由,認為若要限制人的自由,「為了避免傷害」是唯一合理的理由。你可以理解,在面對那些似乎無助於避免傷害,卻又對人的行為限制重重的「社會成規」(例如守貞、反同)時,自由主義者時常憤怒指出:這些社會成規不該假裝自己是人人都該接受的道德規範。

海德特的政治立場傾向於自由主義的這種自主倫理觀,但他認為,既然大家必須在同一個社會裡過活,我們就應該嚴肅看待,並試著理解自由派以外的立場。

心理學家曾有好一段時間相信,人自幼童時代,就有足夠認知能力在「用於避免傷害的道德規範」和「其他社會成規」中做出區分。在典型的心理學訪談裡,小孩會同意「不該把別的小朋友從鞦韆上推下來」,也同意「上學時不該穿便服,要穿制服」。但如果你問他們:

  1. 如果老師說可以把別的小朋友從鞦韆上推下來,這樣做就沒關係,對嗎?
  2. 如果老師說可以穿便服,穿便服就沒關係,對嗎?

他們會對(1)回答 NO;對(2)回答 YES 。這些小孩不見得能詳述「道德規範」和「社會成規」的差別,但他們顯然有辦法就個案區分。

然而,海德特懷疑上述實驗結果可能無法代表普遍人性。他設計了一些「看起來不恰當,但不會造成傷害」的行為故事,並在巴西的愉港、席勒非,以及美國費城進行了360個訪談。他發現,其實世界上只有一小撮人把「是否用於避免傷害」當成社會成規和道德規範的分野。海德特指出,在東方社會,以及在美國和巴西某些社會階級區分比較顯著的地方,許多社會成員並不區分社會成規和道德規範。

對於印度席勒非勞工的小孩來說,「不穿制服」跟「把人推下鞦韆」是同樣性質的壞事。這些巴西小孩的「道德母體」顯然跟美國費城的大學生不太一樣。

道德的演化

我們該怎麼理解這些道德上的差異?海德特認為,一旦同意「直覺先來,策略推理後到」的說法,這個問題的答案,就不在道德論辯當中,而是存在於道德直覺背後的心理機制裡。而你有多大程度同意人類的心理機制是演化來的,對於演化對道德直覺的影響,你就應該抱持同等程度的重視。

「天擇,是在哪些層次上運作?」一直是演化生物學上重要的爭論:如果演化純粹只是個體與個體的競爭,那為什麼有些動物會犧牲自己來拯救族群?有些生物學家認為這是因為天擇也會運作在群體的層次:擁有「願意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的個體」的族群,比其他族群更容易存活下來。

演化學家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曾試圖論證:若同意「基因」是天擇運作的基本層次,我們就可以用更少的預設,來解釋生物的許多利他行為。例如說,為什麼人願意犧牲自己去拯救親人?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你們擁有部分相同的基因。「使個體願意犧牲自己拯救親人」的基因在演化競爭中炙手可熱,因為它在一些情況下更有機會將基因傳承給後代。(*1)

在演化賽場上,有無數選手和競爭方式。演化學家認為歷史上曾出過幾次「大轉變」,這些大轉變改變競爭的層次,也改變選手們的關係。例如生命剛出現時,細菌類的原核細胞彼此競爭,幾億年後,有些細菌組成複雜細胞,同一個細胞內的細菌仰賴同一個方式遺傳,它們不再彼此競爭,就好比由好幾個人組成的參賽隊伍榮辱與共一樣。某些這類程序繼續進行,持續增加有機體的體積和複雜程度,最後形成植物和動物。

海德特指出,道德的出現,是因為人類組成了比有機體更複雜的「超有機體」:社會。在語言和工具的支持下,社會為演化競爭帶來巨大好處:保護幼小個體、保護珍稀資源(例如水源),成員之間的討論和智慧共享,也讓科技發展迅速。在2015年,人類組成的超有機體稱霸地球,這一切的基礎,在於人類在恰當的時候演化出「道德模組」。道德模組是一些心理機制,使人恰當地信任、評價、處罰其他人,來讓這些超有機體成為可能。

有些靈長類動物第一次看見蛇的時候就會有恐懼反應,因為牠們經由演化內建了「避開蛇」的模組。(*2)然而,這些動物看到「很像蛇但不是蛇」的繩子時,也會一樣恐懼。在這個例子裡,有些學者把「蛇」稱之為該模組的「原始觸發物」,而「蛇以及所有跟蛇長得很像的東西(例如繩子)」則是「目前觸發物」。所有的「目前觸發物」都能觸發模組反應,但只有「原始觸發物」跟當初的演化優勢有因果關係。

海德特認為,人類的道德模組也有「原始觸發物」和「目前觸發物」的差別。在書裡,他整理了六個道德模組,並說明它們可能是如何演化出來的。海德特認為,雖然所有人類可能都共有這六個道德模組,但是不同的文化會改變模組的「目前觸發物」,例如「聖潔╱墮落」模組,原來可能是為了避免雜食性的人類吃下怪異的東西而演化出來,但到了現代,它們受到不同的文化影響,讓人類擁有自由主義者難以理解的各種道德禁忌。而在各個社會(超有機體)當中生活的人,也基於演化和文化的影響,擁有維護該社會傳統與習慣的傾向。

在這本書裡,海德特用了不少篇幅說明六種模組的不同,以及它們可以怎樣幫助我們了解自由派、保守派和自由意志派的道德立場,例如保守派對於改變現狀很敏感,這可能是源自於「權威╱顛覆」的道德模組,此道德模組之所以演化出來,是為了避免我們為了在文化上創新,而傷害到社會共同生活仰賴的「道德資本」。海德特認為這些見解可以讓我們理解各種道德意見對社會的幫助,並在將來共同研擬更好的社會合作方式。

結論

對於有志於探索道德機制的人來說,《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提供了新穎且具啟發性的創見;對於一般人來說,這本書揭露了人類進入道德討論時的種種傾向和盲點:「直覺先來,策略推理後到」讓我們正視自己總是先選邊站再找理由的事實,並使用更多力氣反省;而作者關於道德模組的說明,則讓我們有理由用更加寬容和友善的態對待和自己相差甚遠的立場。

NOTE

  1. 理查‧道金斯 1995 《自私的基因》天下文化 p.138
  2. http://news.sciencemag.org/evolution/2013/10/did-snakes-help-build-primate-brain
  3. 感謝王映人、陸子鈞和張修誠為本文初稿提供建議。
  4. Gene Ng 也寫了一篇書評,可參考:〈好人真的總是自以為是?〉

概念筆記下載

我把閱讀筆記整理成一張概念圖,供大家在閱讀時參考,點我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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