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8.2011

經驗機器論證

有一天,你得到一個機會,選擇是否要在一個特別的裝置中度過餘生。

這個裝置的名字「經驗機器」(experience machine)並不是隨便取的,因為它就是被設計用來讓跟它連結的人獲得任何他想要的人生,不論是成功的商業生涯、大風大浪的黑道日子,或者為理想奮鬥的革命時光,所有你想像得到的人生,都可以在事先設定後讓你好好享受。只要你願意,你甚至可以詳細規劃自己在進入這部機器之後所獲得的人生當中的每一個細節,例如要在哪裡白手起家、被什麼堂口噴了幾個子兒,或者在哪個街角遇見摯愛。

當然,這部機器沒有本事依照你的要求創造一整個世界,它做的事情只不過是藉由刺激腦神經,讓你獲得栩栩如生的體驗。然而,這部機器提供的虛擬體驗是如此真實,你在接上它之後,絕對不會懷疑甚至發現自己是活在虛擬人生裡。為了保證這些體驗,在進入機器之後,你的記憶會適當地被修正,讓你不會「記得」眼前的世界和發生的事情通通都來自自己的設定。

經驗機器就像是駭客任務中的母體,只不過比它可靠且善良,因為它不會像母體一樣讓你發現自己的生活是假的,也不像母體一樣把你當成電池用。經驗機器被製造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讓人自由選擇和體驗自己想要的生命。獲得選擇是否進入經驗機器的機會的你,只有一件事情需要顧慮:我們沒辦法讓接上經驗機器的人「醒過來」。因此,若你選擇把自己接上經驗機器,你將一輩子活在虛擬的世界中。不過話說回來,既然你進入經驗機器之後根本不會發現自己是活在虛擬的世界裡,似乎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雖然你在考慮是否進入機器的這幾分鐘可能會因為認知到自己即將選擇進入虛幻世界而感到遺憾和空虛,但比起下半輩子你所期望的體驗,這幾分鐘的痛苦根本算不了什麼。當然,你也不需要擔心自己在設定時犯錯,選擇了自己其實不會那麼喜歡的人生,因為這部機器會暗中偵測生活在虛擬世界中的你的心理狀態,若發現你的滿意度不如預期,它就會安排各種不突兀的方法,讓你重新選擇並進行接下來的「玩法」。

現在,問題來了:你是否會選擇進入經驗機器?

提出經驗機器思想實驗的政治哲學家Robert Nozick認為,大部分人在仔細思量之後會拒絕。對於這樣的現象,他的解釋是,大多數人會這樣選,是因為當我們想要成就某些事、成為某種人,我們想要的是真的成就那些事、成為那些人,而不單單只是擁有相關的經驗,不管這些經驗多麼逼真。同時,Nozick認為,另一個選擇不進入經驗機器的理由,是因為我們不想要一個人造的人生。

經驗機器的例子常被用來反對快樂主義(Hedonism)。根據快樂主義,快樂是生命中唯一值得選擇的東西,如果選項A比選項B能帶來更多快樂,你就該選擇選項A。然而,就算進入經驗機器能保證你比待在真實世界中獲得更多快樂,大家也不見得會選擇進去,這就表示有一些東西比快樂更重要,讓我們願意為了這些東西放棄可預見的更大快樂。因此,這些反對者說,從我們對於經驗機器的直覺(經驗機器給你超多快樂,比你在現實生活中可望得到的還多,但你依然不會選擇進去那機器),可以知道快樂主義是錯的。

有一些人不接受經驗機器論證,因為他們沒有Nozick那樣的直覺。這些人(例如Joe)會說,要是真的那種機會進去那個機器,我一定會進去的啊。至於為什麼一般人在選擇是否要進去時會有所猶豫,這些人會解釋說,那是因為一般人對於複雜的機器有不信任感:之所以猶豫,並不是因為他們覺得純粹的快樂經驗不如真實的生活有價值,而是因為他們擔心之後萬一機器故障,自己會痛不欲生。

我不確定我的直覺倒向那一方,然而我相信,就算大家的直覺真的都如Nozick所想,經驗機器論證能證明的東西也很有限。原因很簡單,被快樂機器檢驗的東西不是快樂,而是快樂的經驗。快樂主義大可以不預設快樂就是快樂的經驗,他們可以主張,例如說,真正的快樂,是奠基在真實上的快樂經驗,而不是神經受到操弄而成的快樂經驗。在這種情況下,快樂主義者會說,經驗機器沒有辦法帶給你快樂,因此,經驗機器也無法作為快樂主義的反例。

此外,經驗機器論證並非只針對快樂,而是適用於所有你想得到的價值。對於你在生活中可以找到的價值,它們都可以被區分成兩個部份:經驗內容和真實基礎。你可能認為正義是一種價值,並且願意在做選擇時以是否符合正義作為考量之一,然而,若你是在經驗機器的「正義之士」腳本(別忘了,經驗機器能讓你經驗你想要的任何生活)中做出這些選擇,雖然你可以得到關於正義的經驗內容(例如實踐正義的感覺),但這些經驗內容沒有事實基礎:就算你在這台經驗機器中將正妹從癡漢掌心救出,事實上也不會有任何正妹因此得救,因為你只是在打電動而已。

因此,不只是快樂,對於你所想像得到的任何價值,我們都可以為它建立一個經驗機器論證,論證它不是生命中唯一值得選擇的東西。因此,經驗機器論證無法幫助你在日常生活中做出選擇,因為它無法在任何兩個價值之間分出優劣。

不過,若上面的分析是對的,我們增修的經驗機器論證事實上也不是針對我們討論的那個價值,而是針對那個價值的經驗內容。然而,要是你相信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做的選擇有真實基礎(即,我們是在真實世界中做那些會影響真實世界的選擇,而不是窩在經驗機器或母體裡自己跟自己玩),這些經驗機器論證的結論對你來說就一點參考價值也沒有,因為它們討論的是那些沒有真實基礎的經驗,但你相信你的經驗有真實基礎。

14 comments:

  1. 你所說的經驗機器論證沒有辦法幫助我們做出選擇,是什麼意思呢?我看不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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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認為經驗機器論證的核心就在於, 經驗和真實的差距. 它的效力的前提在於, 人不認為經驗等於真實. (附帶一題,在這個前提上, Turing Test 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經驗機器論證無法直接對"價值"論證, 但他可以用來討論基於主觀經驗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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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覺得一般人會不想進去,最大的原因,是因為會對"真實"的社會造成負擔,如果進去之後,你對真實社會沒有任何貢獻,反而需要許多經費維護,造成罪惡感。
    而這些快樂的經驗並非自己努力而得到的,就好像中了樂透一樣,也有人無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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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讓我想起桶中腦,不願意進去的話應該是不想成為桶中腦吧?
    但我認為,貫徹快樂主義的人應該還是很樂意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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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經驗機器應該再加上兩個條件:

    1.經驗機器不可能壞掉(不用擔心醒來痛苦)
    2.你會認為你的快樂必是奠基在真實上的快樂經驗。由於我們的世界也是身處於某種經驗機器中,所以快樂主義者針對真實定義再怎麼無限上綱都一樣(避開白鹿質疑)

    他的結論能反駁的還有:快樂主義者較難為這個世界留下任何貢獻。如果白鹿在經驗機器中快樂地成了世界第一的哲學家,他的哲學思想實際上也沒有影響到任何人。這才是我們選擇不進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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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題外話,快樂主義感覺就是心理利己主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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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更正第一點,經驗機器不但不可能壞掉,還是「自有永有」的,不用維修也無法被破壞,永遠存在(那跟天堂有什麼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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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似乎都是因為擔心這台機器「不夠完美」,以致於讓人覺察到「差異」?這就回到駭客任務那個不夠完美的「母體」了。

    如果「夠完美」,進不進去的差異似乎就只會是,(1)在「尚未進去」的現在,我相信「現在」是真實、有物質性的,我也相信「進去之後」是非物質性的。(2)在「進去之後」,我第一人稱視角上相信「現在」是真實、有物質性的。跟(1)一樣了。

    在這個前提上,其實不用怕,勇敢一點,就進去了。在第一人稱視角上,都一樣的。

    但我認為問題就會是,這機器是創造不出一個完美的世界的,即使它只是想像的。如果它創造得出來,我們現在就同樣有可能想像出一種政治制度或思維方式或美好世界的機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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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A counter-argument to this thought-experiment was brought up by Elliott Sober. He offers an egoistic explanation for our motives: that we find the idea of the ignorant life repulsive, whereas we find the idea of the real life appealing. He believes there is a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idea of a pleasant state and the pleasant idea of a state. Even though it is the case that we would be happier in the ignorant life, at the time it would make us happier to choose the real life, which is why we choose that.[citation needed]

    It can also be argued that, even if feeling good in the short-term is not always the best option, the reason we would choose to do other things instead is because they could make our feelings better in a long-term perspective, or (if the machine were really equivalent to paradise, giving the best theoretically possible experience to everyone and forever) because of a habit of thinking this way, due to life experiences, social and evolutionary reasons.
    引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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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堂吉訶德從騎士美夢中醒來後,就走向死亡了。
    「另一個選擇不進入經驗機器的理由,是因為我們不想要一個人造的人生」:"Man is the only creature whose life is determined not by nature but by his own free choice"(Kristeller, 1948: 219)
    自己可以事先設定想要什麼樣的人生,是人造的人生,哪種人生不是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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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快樂」本身就是一種感覺,
    由神經受到刺激,大腦引發出的一種「訊號」
    進去後得到的「快樂」亦是藉刺激神經令大腦體驗「快樂」
    於本質上並無分別
    於此上,所謂快樂的真實性問題可以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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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設定一段人生,在人生結束前再進入經驗機器體驗另一個人生,瞬間即永恆,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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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You shall not discuss this problem before you well handle the concept of "happ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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