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0.2011

為什麼形上學這麼怪異?

哲學是個怪異的學科,而形上學,則是這個怪異學科特別怪異的一個分支。在形上學中,哲學家們討論各種奇奇怪怪的預設物:存在的時間和位置可以完全重疊,卻又彼此不同的兩種東西無數個邏輯上可能的世界四維世界中的不規則蠕蟲等等。這些怪異的東西,是不念哲學的人怎麼想都想不到的,然而,卻有這麼多哲學家認為,若他們的理論不容納這些東西,就有許多概念現象無法被說明。長久以來,哲學家似乎視怪異為理所當然,然而,若你好奇為什麼形上學這麼怪異,Eric Schwitzgebel給你三個可能的原因

1. 檯面上的形上學理論都很怪異,因為怪異在分析哲學界是一種流行,就像模糊晦澀在文學批評和文化研究界是一種流行一樣,一篇研究若不滿足流行元素,就不容易上期刊。

2. 形上學理論怪異,是因為形上學超級難。形上學涉及的概念都超級錯綜複雜,所以就算存在某些很簡單不奇怪也不違背常識的理論,能夠說明這些概念的各種應用和它們的邏輯關聯,這個理論也很不容易被找到。沒錯,我們的形上學家花了這麼多時間,還是只能發展出各種奇怪理論,但考慮到形上學有多麼困難,他們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

3. 形上學理論怪異,是因為形上學研究的那些日常概念都不是完美乾淨的概念:它們要嘛有模糊的邊界,要嘛有歧義,在最糟(不幸的是,同時也很常見)的情況下,還會彼此矛盾,甚至自己跟自己矛盾!在這種情況下,要發展出具備內在一致性(哲學黑話,意思是「至少不自相矛盾」)的形上學理論,形上學家勢必要犧牲掉某些概念中的某些符合常識的內容(因為這些內容跟概念中另外一些對我們來說更重要的內容衝突)。而當形上學理論犧牲了某些符合常識的概念內容,這個理論在常識看來就會很怪異。

這三個形上學之所以怪異的可能原因並不一定得是取此捨彼的關係,它們有可能同時成立,就算在讓形上學變得怪異的力道上有所不同。對哲學家來說,我相信,他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1)成為事實,因為這代表著我們的研究方法其實並沒有自以為的那麼客觀,而是受到美感和格調影響(而且是某種非常「怪異」的美感和格調)。然而,著眼於(1)實際上作為一個可能的原因,我們能夠做的就是把皮繃緊,隨時檢查自己對於理論的評價是否受到品味的干擾。

至於後面兩種形上學如此怪異的可能原因,Schwitzgebel懷疑(2)只是出自己夢想的期許(wishful thinking),而他自己比較同意(3)。我同意Schwitzgebel,我們目前手上沒有什麼證據支持(2),不過,我並不認為(3)完整地說明了形上學的怪異(我相信Schwitzgebel也不這樣認為)。

若(3)是形上學如此怪異的原因,那麼,我們就無法說明為什麼倫理學比較不怪異。畢竟,倫理學也是為了內在一致性放棄一堆常識的學科。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效益主義,它建議我們殺掉無辜的人,用他的器官救活5個人。這個版本的效益主義違背直覺和常識,這沒什麼好說的,但我們並不覺得它特別怪異,至少不是在說形上學怪異的那種意義上。因此,要讓一個理論變得怪異,單純地違背常識並不是充分的條件。

所以,形上學到底為什麼會特別怪異?我不知道確切的答案,但我猜測可能跟形上學的研究對象有關(廢話!)。進一步地說,形上學關注的大多是具體物體的性質,例如同一性、可能的發展性等等,在這種情況下,要建立概念的使用規則,我們常常被迫要將這些具體的物體以及它們的各種可能面向在概念上拆解組合(例如說,為了討論同一性,將一個東西在時間上依照特定的因果鍊串成一個四維物體,最後就成了四維蠕蟲),而這些拆解組合的結果就是一些很怪異的東西。

我不確定我的說明有幾分道理,不過我相信這個問題應該可以引起許多人(尤其是哲學系學生)的興趣,大家可以一起想想。

11 comments:

  1. 一、說「不希望形上學怪異的理由是(1)」的理由是,「這代表著我們的研究方法其實並沒有自以為的那麼客觀,而是受到美感和格調影響」,我不能同意。我們的研究方法「總是」受到美感和格調的影響(或者你後來補充的「品味」),分析哲學家喜歡清晰簡單的概念,理路清楚的論證,這些就是「價值」,就是「美感」或「格調」,或者你比較常用的「品味」。這是分析哲學的品味,不同於歐陸哲學,也不同於其它領域或地域的哲學「品味」。

    為什麼分析哲學有這種「品味」?因為這種思考讓意思的傳達「更容易」,可以盡量減少可能的詮釋選項,以降低誤解或被誤解的可能性……等;但這些品味選擇不是沒有代價的選擇,概念的清晰簡單換來的就是高文字量和低意義密度,因為同一件事情往往必須被從各種不同的角度談一遍,另外還是順便排除各種可以設想得到的不必要的誤解。

    這是「一種」語言使用習慣的選擇,但不是語言使用的「事實」,意思是,很有可能,語言不可能被清晰明確地使用,而分析哲學家僅僅只是根據自己的「品味」或「偏好」,來選擇某種不可能達到的任務;也很有可能,根本沒有語言使用的事實,有的只有語言使用者的「選擇」。

    有些人看到這裡可能會懷疑我是不是在推薦某種可怕的相對主義?不,我不是。我想指出的是,「客觀性」的定義不是「價值中立」或「無觀點」,而是看得見價值或觀點和研究結果之間的關係。所以「品味」不是應該要被排除的干擾,而是必須被辨識出來的影響因子。

    二、用倫理學中違背常識的觀點並「不奇怪」當例子,來說明形上學如果僅僅因為違背常識觀點,不見得會讓人覺得「很奇怪」。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好的說明,我甚至不覺得這算是一種說明。

    這麼說吧,我大學的時候很多人第一次發現某些效益主義者會得到這種結論時的反應,確實是「太奇怪了吧!」

    從分析哲學的品味來看的話,這種說明至少要做到的一件事(而在這篇文章裡似乎沒有打算要做),應該是指出「感到奇怪」和「認為違背常識」這兩種感覺在內涵上的差異是什麼。畢竟你給的外延的case很容易有見仁見智的問題,我們無法確定那些在倫理學領域裡對違反常識的例子不會有奇怪感覺的人,是不是在形上學的例子裡也不會;甚至,即使我們可以找到不會覺得違背常識的倫理學命題或理論奇怪,但卻覺得形上學中違背常識的命題或理論奇怪的人,我們也沒有方法判斷他會不會是因為其它不直接相干的理由而有這種感覺上的差別(例如,他比較習慣倫理學理論或命題,卻比較不習慣形上學理論或命題;又或者,更大膽一點的宣稱是,大概多數的平常人都或多或少會自己想到以及接觸到一些基本的倫理學理論,如效益主義,卻很少有人會主動想到更遑論接觸到一些基本的形上學理論)。

    Anyway, it cannot be a case either for or against claim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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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IsaacStein:

    1.
    我不確定有沒有誤解你的說法…
    我想,就如同其它科學,分析哲學是論理的活動,不是抒情的活動。給定論理這個目的和其它基本考量(溝通效率等等),我們在品味上其實沒有什麼選擇。在一種意義下我同意分析哲學是價值選擇的結果:我們選擇了某種特定的問題意識(或興趣):為了論理放棄抒情。但在此之後,我不覺得那些研究方法和表達方式的選擇,有什麼可以讓品味發揮的空間。一個分析哲學家或許偶爾會冒險用比較簡略的說明賺取可能的時間,但不管如何,他的表達都不會變成後現代主義者那樣。因為,這種「時間成本vs完整傳達」的價值選擇,跟「平實的詞彙vs酷炫的詞彙」的價值選擇不一樣。

    2.
    我同意你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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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Kris:

    在你能證明後現代主義理論只是為了「抒情」或「酷炫的詞彙」之前,你都沒有資格做出這種程度的評價。

    精確的語言概念分析,是分析哲學家的價值選擇;但「精確的語言概念分析」,卻不是做哲學,甚至是建構理論的「必要價值」。分析哲學的語言哲學轉向確實讓分析哲學家說的話愈來愈小心,但這不表示這個方向確實是一個正確的方向。

    如果你要以後現代哲學理論為例,那麼後現代哲學理論的用詞在某些方面來說,甚至比分析哲學更「精準」,因為他們往往在自然語言的詞彙裡面找不到適合用來表達他們想要表達的概念,於是發明或拼湊一些新的語彙來「精準」地表達那些概念。

    當一個哲學家企圖在相同文字量當中處理愈龐大的議題時,他就愈不能夠確保自己使用的語彙依然維持清楚簡單。分析哲學可以做到概念使用清楚簡單,是因為分析哲學習慣將問題切分得細小,並分別處理,談形上學問題時會先把知識論問題暫時擺放在一邊;談倫理學問題時,可能會先把政治哲學的問題放在一旁。

    康德的原典艱深難懂,因為他想要把這些問題全部放在一起談,而這是歐陸哲學一貫的習慣。你的形上學立場會影響你的知識論立場,你的知識論和形上學立場會影響你的倫理學立場,給定你的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立場,會限制你可能採取的政治哲學立場……以此類推。

    於是當一個後現代主義哲學家面對一個社會現象,並試圖加以分析時,他會以混合的姿態來表達基於某種他接受的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政治哲學……的混合立場,來表達他認為這個社會現象的成因和解釋、以及我們應該如何應對、怎麼應對會有怎樣的後果……

    由於那些立場不見得會直接被表達在他的分析當中,使讀者會礙於對那些背景的知識缺乏,而認為這份文獻難以閱讀。但他們確實也會提供這些資訊的線索。他們會提到阿多諾的某個說法、德勒茲在哪裡的什麼主張、傅柯在哪一本書裡分析什麼事情時採用的模型……。

    所以,的確歐陸哲學文獻的閱讀負擔比較重,因為每個人都是一大塊的混合立場,但這是不是必然會是理論寫作的缺點?不盡然。你要他們說明清楚自己在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政治哲學……上的各別立場嗎?這恐怕難以做到,因為在他們的思考架構之下,一個人不可能在確立自己的形上學立場時,不同時也確立自己的知識論立場……(其它皆同),所以分開談論事實上就是一併談論。

    那分析哲學家何以做得到?我認為分析哲學家自己也做不到,只是分析哲學家會把自己某種形上學立場背後的知識論假定收到最少,讓它們看起來沒有在自己的形上學理論中扮演什麼重要的角色。但事實上,一個分析哲學的形上學立場依然必須建立在他傾向的某種知識論立場之上。

    當然,對分析哲學家來說,這麼區分理論的一個好處是,當我要改變我現有的形上學立場時,我不需要立刻處理我的知識論問題,我可以等到我的形上學思考變得更明確之後,再來考慮我的知識論立場是否在這樣的形上學轉變之後,有發生什麼調整會影響。

    但這是否表示分析哲學重視的價值,才是哲學理論唯一的價值?分析哲學方法,才是哲學理論的唯一方法?我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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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Isaac:

    我只回應這一段:「如果你要以後現代哲學理論為例,那麼後現代哲學理論的用詞在某些方面來說,甚至比分析哲學更「精準」,因為他們往往在自然語言的詞彙裡面找不到適合用來表達他們想要表達的概念,於是發明或拼湊一些新的語彙來「精準」地表達那些概念。」

    我好奇他們怎麼知道那些新詞彙真的精準地表達了他們想要的概念?分析哲學家能確定這件事,是因為他們能用舊詞彙定義新詞彙。所以一般來說分析哲學家發明新詞彙不是為了增加自己的表達能力,而是讓自己的表達更有效率(不用講那麼多話)。然而,後現代主義者發明新詞彙,是因為有個概念無法用舊詞彙表達。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怎麼知道別人能理解他們發明的新詞彙是指到哪個概念?

    (而對於後現代主義者以為自己知道同儕使用的詞彙是指到哪個概念,但其實他不知道,這已經有案例了,就是索卡惡作劇)

    事實上我認為文學表達也有類似的問題,這是我主張文學素養無助於增加意義傳達能力的理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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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我好奇他們怎麼知道那些新詞彙真的精準地表達了他們想要的概念?分析哲學家能確定這件事,是因為他們能用舊詞彙定義新詞彙。」

    我好奇你怎麼「知道」他們沒有辦法「知道」你好奇他們知不知道的那件事?而且你又怎麼「知道」分析哲學家真的能夠「確定」這件事(他們能夠用舊詞彙定義新詞彙),特別是如果我們不能排除Quine或Wittgenstein對翻譯或甚至語意的懷疑論時。

    「而對於後現代主義者以為自己知道同儕使用的詞彙是指到哪個概念,但其實他不知道,這已經有案例了,就是索卡惡作劇」

    我實在不知道索卡到底做了什麼惡作劇,又索卡做了幾次惡作劇,以及索卡對誰做了什麼惡作劇。這個惡作劇要怎麼證明它有代表性?(無論是他惡作劇對象之於後現代理論的代表性、他惡作劇的內容又有多少程度是確如他自己宣稱般地「鬼扯」、他的惡作劇的樣本數是否充分)

    不過我真正好奇的是,你看過幾個「後現代的酷炫詞彙」,並且能夠確定這些詞彙既「不精準」又「只是很酷炫」,並且「無法被舊詞定義」?你對後現代主義的觀察有多少?你對後現代主義的批評又有多少確實的根據(除了一個定位不明的索卡惡作劇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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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眾人的智商被綁架了November 8, 2011 at 2:52 PM

    IsaacStein:
    也許是出於他的一孔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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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Isaac:

    我還以為你在繼續跟我講話這件事就說明了我們都不把Quine他們的懷疑論放在心上。

    索卡惡作劇請見:
    http://phiphicake.blogspot.com/2008/05/blog-post_5887.html

    至少在這串討論裡,我應該沒有對後現代主義做什麼批評。我只把它們當作表達方式和分析哲學迴異的例子,而這件事情,我想你會同意。

    我之所以說後現代主義發明的某些新詞無法被舊詞定義,是因為你說「因為他們往往在自然語言的詞彙裡面找 不到適合用來表達他們想要表達的概念,於是發明或拼湊一些新的語彙來「精準」地 表達那些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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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Kris:

    1.「我之所以說後現代主義發明的某些新詞無法被舊詞定義,是因為你說『……』。」

    我看不懂這個回應是什麼意思。因為你「說」後現代主義發明的某些新詞無法被舊詞定義的同時,也主張「分析哲學家能確定這件事,是因為他們能用舊詞彙定義新詞彙」。

    我的理解是,既然我提到「他們往往在自然語言的詞彙裡面找不到適合用來表達他們想要表達的概念,於是發明或拼湊一些新的語彙來『精準』地表達那些概念」,而你提出「他們怎麼知道那些新詞彙真的精準地表達了他們想要的概念」的質疑,並以「分析哲學家能確定這件事」做為對比,似乎是認為,「在自然語言的詞彙裡面找不到適合用來表達他們想要表達的概念,於是發明或拼湊一些新的語彙來『精準』地表達那些概念」這種事無論分析哲學家和後現代主義哲學家都會做,只是分析哲學家做得到「用舊詞定義新詞來保障表達『精準』」而後現代主義哲學家做不到(或至少你不確定他們做不做得到)。

    如果是這樣,除非你假設所有後現代主義理論都不可理解(而非尚未被理解),否則後現代主義「當然做得到」。但後現代主義如果「當然做得到」,這個問題就顯得沒什麼意義。(意思是,除非你假設「所有後現代主義理論都不可理解」,否則你的提問顯得沒什麼意義)

    2.「我還以為你在繼續跟我講話這件事就說明了我們都不把Quine他們的懷疑論放在心上。」

    接受Quine或Wittgenstein對語意或翻譯的懷疑論,不蘊涵所有溝通都不可能進行,除非我們事先接受一套「溝通成功進行的條件是對彼此使用語言『精準』的理解」。如果我不接受(而且我也不認為我有理由接受)這個前提,那麼在接受上述的語言懷疑論的前提下,我依然可以和人溝通,只是我不能假設我對他人的理解是可以精準且沒有出入的。

    3.「至少在這串討論裡,我應該沒有對後現代主義做什麼批評。我只把它們當作表達方式和分析哲學迴異的例子」

    首先你主張「分析哲學是論理的活動,不是抒情的活動」,並進而宣稱「給定論理這個目的和其它基本考量(溝通效率等等),我們在品味上其實沒有什麼選擇」,而同時又宣稱「只把它們當作表達方式和分析哲學迴異的例子」,這三個命題合在一起,你的主張就「不只是」後現代主義的表達方式迴異於分析哲學,因為你同時也認為在給定論理的目的後,「品味沒有選擇」,既然沒有選擇,而後現代主義理論的表達(品味)又迴異於分析哲學,那麼你同時也在宣稱後現代主義理論「不以論理為目的」。

    如果我的理解大致是正確的,或許你對自己(至少在這個討論串裡)對後現代理論的評價的理解,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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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IsaacStein:

    1.
    我沒說清楚。我認為分析哲學家做不到「在自然語言的詞彙裡面找不到適合用來表達他們想要表達的概念,於是發明或拼湊一些新的語彙來『精準』地表達那些概念」這種事。對分析哲學家來說,新詞總是必須被舊詞定義,除了縮寫方便之外,新詞沒有任何功能。

    2.
    我同意你的說法。我並不要求我們對於詞彙的應用像Quine他們要求的那樣精準。

    3.
    後現代主義可以以論理為目的,然後選擇了錯誤的工具。不過我傾向於相信他們的目的不(單單)是論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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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Kris:

    //對分析哲學家來說,新詞總是必須被舊詞定義,除了縮寫方便之外,新詞沒有任何功能。//

    我相信這個說法只陳述了一半的事實。只有當你真的相信「充分且必要」的定義可能成功的時候,我才會同意「除了縮寫方便之外,新詞沒有任何功能」這個描述(但不表示我真的會同意)。因為我認為,只有在一串不包含某詞彙的符號串能夠「充分且必要」地定義該詞彙時,一個詞彙才能「除了縮寫方便之外,沒有任何功能」。但若是如此,則我們似乎沒有理由主張只有新詞才可能被不包含該詞彙的符號串「充分且必要」地定義。既然我們找不到理由主張只有新詞才能被不包含該詞彙的符號串「充分且必要」地定義,則所有詞彙都能符合「除了縮寫方便之外,沒有任何功能」的描述。這似乎會產生一個滑坡的困難:

    首先,如果一個詞彙「除了縮寫方便之外,沒有任何功能」,那麼在僅考慮成功的語意表達而不考慮語言使用的方便性的情況下,這個詞彙可以從語言中被刪除而不會造成任何語意表達的失敗。那麼同理,我們可以再找第二個符合這個條件的語詞並將之刪除而不會造成語意表達的失敗。然後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如果不找到一個止滑點,我們就必須同意,在所有語詞都被刪除之後也不會造成語意表達的失敗,但這很明顯是個錯誤的結論。

    要止住這個滑坡,就必須找到一組詞彙集合,這個集合內的詞彙,是能夠做出所有現有語言能夠做出的語意表達的「充分且必要」的詞彙集合,如此一來,這個集合內的所有詞彙都不能被刪除,否則會造成某些語意表達失敗,而集合外的詞彙則可以任意刪除而不影響任何語意表達。這個詞彙集合的決定要嘛是絕對的,要嘛是相對的,以下將針對這兩種情況做分析:

    一、如果主張這個詞彙集合的決定是絕對的,我們可以以時間點做區分,或者僅要求「能夠成功做出所有語意表達」來決定這個集合的成員。如果選擇後者,則說「新詞總是必須被舊詞定義……沒有任何功能」就是一個額外的宣稱,這個額外的宣稱要求你提出證據來支持,所有「新詞」(至少是分析哲學家創造的新詞)原則上都會落在這個集合以外,以及,你要如何決定何謂「新詞」何謂「舊詞」。如果選擇前者,那麼只要時間點確定了,則時間點以前的都是舊詞,以後的便都是新詞,這沒有什麼問題,但困難的是,你要如何確保在這個時間點以前被使用的詞彙都真的是必要的,而時間點以後的都真的可以被那之前的詞彙充分且必要地定義成功。

    為了避開上述的問題,有個比較簡單的迴避方式,那就是採取整體論的觀點,認為該集合的決定只相對於選擇觀點的:

    二、我們可以主張,在維持現有的語言系統中的詞彙不變的情形下,這個詞彙集合的成員決定不只有一種選擇,對任何選擇而言,我們都可以找到另一種方法,將某些集合外的成員搬到集合內,並將某些集合內的成員搬到集合外,而不妨礙這個新的集合能夠做到舊集合能夠做到的所有事情,並且不會做出超過舊集合能夠做到的事情。。在這個觀點之下,我們雖然可以找到一個恰當的止滑點,卻沒辦法對新詞和舊詞之間做出誰比較核心,而誰又「除了縮寫方便外,沒有任何功能」的絕對區分。既然如此,主張「新詞除了縮寫方便外,沒有任何功能」就變成一個雖然不算錯,但沒有理論重要性的主張,因為在我們能夠找到夠好的理由來說明,只把新詞放到集合外是有重要的理論意義之前,不同的選擇之間其實沒有差異。並且,採取這種觀點的話,決定集合成員的根據依然是語意表達的成功與否,這和新/舊詞的區分沒有原則上的關聯,則,要如何說明我們真的找得到一個區分,是集合內的成員都比集合外的成員還要舊,就需要額外的證據。

    另外,或許還有較正面的方式可以說明這個主張是錯的:先以物理學為例,如果一個物理學家發現了一個新的物理現象,並且企圖以某個新實體來解釋這個物理現象,則這個物理學家就必須發明一個「新詞」來指涉那個他想用來解釋這個物理現象的實體。此時,這個新詞就不只是縮寫方便,它甚至不是用來縮寫某些可被舊詞彙說明的對象,它的意義就是一個新發現的物理對象。例如,分子、原子、中子、電子、質子……。

    同理,一個分析哲學家可能在思考的過程中發現一個過去從來沒有人做過的概念區分,因此發明一個(組)新詞來指涉這個新的概念區分,此時,這個(組)新詞也不只是縮寫方便,甚至也不能被其它舊詞完整說明,可能的例子像是心哲裡的qualia、語哲裡的illocution、perlocution。這些詞彙是用來指涉一個新發現的哲學區分,引進這些新詞彙的哲學家會試圖給這些新詞彙一個初步的說明,但恐怕都不會認為那些說明是對這個新哲學區分的充分且必要說明,特別當不同的哲學家都可以對同一個詞彙做不同、甚至彼此有部分衝突的解釋,但都可被同意是在討論同一個哲學概念(詞彙)時,我們更不能理解,什麼叫做「新詞除了縮寫方便外,沒有任何功能」。因為如果這是事實,那這些哲學家之間理應沒有任何真正的衝突,除非他們都搞不懂彼此使用的「同一個新符號」究竟是用哪些舊詞彙來充要地定義的,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分析哲學家也未免太遜了。


    //後現代主義可以以論理為目的,然後選擇了錯誤的工具。//

    既然「錯誤」,那就不是「只把它們當作表達方式和分析哲學迴異的例子」。並且,「選擇錯誤的工具」當然是一種「批評」。


    //我傾向於相信[後現代主義]的目的不(單單)是論理。//

    很多分析哲學家的目的恐怕也都不(單單)是論理,我不確定這會有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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