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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2011

有夢你會紅

今天一邊讀書一邊讓iTunes隨機播放,聽到吳宗憲的「有夢你會紅」,我想起國中的一件往事。

那是一個總是得在牆上柱子上張貼勵志語的時代,什麼成功是一啪的天才加上九九啪的努力,或者你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等等。幫班上佈置教室的我,也要選一些句子做成小海報貼著。我當時很喜歡吳宗憲,還買了他的專輯。於是,就選了這首歌的名字作為教室的四根柱子之一上的勵志語。

結果班導師不喜歡「有夢你會紅」。她的理由是它不符事實:人要成功,並不是有夢想就足夠。

我當時不服氣,但也沒有多做什麼掙扎,就把海報改了。現在想起來,我似乎可以有好理由跟她爭辯,因為大部分的勵志語,本來就都是假的。勵志語的目的,不是告訴你事實讓你上進:事實太過悽慘,會被勵志語影響而上進的人,要是了解了事實,反而可能開始自暴自棄。舉例來說:
勵志語:成功是1%的天才加上99%的努力。
事實:成功是40%的天才,加上50%的家產和10%的運氣。

勵志語:你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
事實:你最大的敵人才不是自己,你算哪根葱啊?你最大的敵人是班上的王聰明,他的PR比你多50,老爸是議員,而且每個月都對中統一發票。
人需要自我感覺良好才有好日子過,這不是無端揣測,而是對於自我感覺良好效應的最佳解釋之一。因此,有鼓勵效果的陳述句大多是假的,這也是合理的結果。

當然,勵志語也不是越假越好,因為它至少得騙過那些需要勵志語的人,才能作為一個成功的思想病毒而散佈開來。勵志語不能扯得太過分,所以,成功的勵志語通常採用下列策略之一:
1. 以祈使句取代陳述句,例如「甘願做,歡喜受」。祈使句沒有真假,我叫你去「開門!」就算你沒有聽我的話,我的「開門!」也不會變成假的,因為它就只是一個請求或者命令,請求和命令都無所謂真假。

2. 以評價句取代陳述句,例如「心美,看什麼都順眼」。如果你和我一樣是個價值的反實在論者(anti-realist),你會相信評價語句沒有真假。然而,就算你是個實在論者,相信它們有客觀的真假值,你也會承認,這樣的真假值在實務上非常難以觀察和驗證。

3. 用詞抽象模糊,例如「人有無限可能」。什麼是無限可能?我可以同意「要是我從大一就每天念10個小時的書,就能考進全美前30的哲學博士班」然而,這代表我在實務上「可能」考進全美前30的哲學博士班嗎?要是你把「可能」無限廉價化,可以竄改過去甚至物理定律,那麼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每個人也自然都有無限可能。然而,要是你考慮事實:我大學有夠混、背單字也是有一天沒一天,那麼,談可能性的勵志小語就會變成喪志小語:我考得上國內博士班就偷笑了。
在這三種成功之道中,只有踏上第三條路的勵志語保持陳述句的身份。不過,雖然這類勵志語使用抽象模糊的字眼讓自己難以被否證,但要是你堅持質問「這句話到底是在講什麼?」它依然有可能像上面那樣在分析之後被除魅。然而,考察使用第三種策略的勵志語的實際運作情況,就可以理解為什麼這些假的勵志語實際上幾乎不會被糾正:
達屁:靠北,這次工數再沒過就要被二一了啦。
雞米:沒關係啦,人有無限可能啊,只要好好準備一個星期,一定會考好的啦。
丸尾:No no no,若你仔細考察達屁過去的工數出席率(0%)以及唸書念到一半被吸引去打電動的機率(100%),就會發現實際上他幾乎不可能哎唷喂呀(被打頭)
丸尾這種行為,通常會被說成是「不識相」或者「鑽牛角尖」。為了禮貌,就算是假話也不能反駁,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勵志語這麼流行。

雖然我寫到這裡都表現得像是個看不起勵志語的人,不過事實上我覺得使用勵志語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對。沒錯,很多勵志語都不符事實,而那些並非不符事實的勵志語之所以不是假的,則是因為它們根本不是陳述句。然而,這並不代表勵志語沒有用處、不能帶給人更好的生活。為真的信念本身沒有價值,有價值的是它們帶來的福祉。若一定程度上虛假的信念可以讓人更快樂、更容易成功,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因此,若我們有理由減少使用勵志語,這並不會僅僅是因為勵志語讓我們相信一些虛假的事,而是因為勵志語因為有這樣的特性而減少了我們的福祉。

對我來說,勵志語和宗教、文學批評類似。它們鼓勵使用抽象、模糊的詞彙進行討論、對於追問「這他媽到底是在講什麼?」的意圖沒有善意。這種習慣可能導致不精確且沒有批判精神的思考方式,讓人對於錯誤的論證失去警覺心。這樣的結果可以有多糟,取決於一個人在生命中需要進行多少後果重大且需要考慮的因素龐雜的選擇。

5.31.2011

既然你提到了

「圓非圓,正非正,是一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模糊。一切似乎非表象的呈現,熱鬧喧囂中藏著孤寂,就像我剛升上國中的時期。」北北基考生這篇寫作,不僅六級分滿分,聯測閱卷委員、淡大中文系教授曾昭旭讚許:「國中就有這般深刻領悟,難能可貴,縱使大學哲學系學生也未必寫得出來。」 via here
作為一門學術,哲學應該是要求學生把東西寫得平實易懂,而不是模糊難解。或許中文系的訓練方向是剛好相反。

另外,記得那個「五分鐘造出經典名句」的教學嗎?要考試的人趁現在學起來吧,似乎對閱卷委員也適用。

2.22.2011

洪蘭的自由意志

洪蘭最近在天下雜誌發表了一篇文章,「自由意志是個假象」,我相信這篇文章混淆了不同概念之下的自由意志,在引用時也犯下不經考察的疏失。(感謝Yen提供文章訊息)

洪蘭舉出兩個論點支持「自由意志是假象」的說法。第一個論點是,我們的認知、思考和決策常常被我們自己製造出來協助我們進行認知、思考和決策的工具所影響,而對於這些影響,除了聰明絕頂又關懷社會的腦科學家之外,其他人很少察覺。例如說,「語言學中有個有名的「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ty):愛斯基摩人對雪的名稱有很多種,乾雪、濕雪、刮風時下的雪……,所以他們對雪的辨識比別人敏銳。他們創造了雪的名詞,這些名詞回過頭來改變他們對雪的認知。」;「緬甸文字在發展初期因沒有紙筆,只好把字用針寫在曬乾的棕櫚葉上,因為直線及轉角容易破裂,就以曲線代替,後來演化成一個又一個圓圈,是世界上唯一的泡沫文字。很有趣的是緬甸的民族舞蹈也變成手、腳、身軀都在畫圓圈」。

洪蘭關於愛斯基摩語的說法在二十年前被踢爆是誤傳,愛斯基摩人用來談雪的字,比起其它民族,並沒有多出多少。有趣的是,我會知道這則流言終結,是因為大二時語言學導論的課本有談到,而那本課本的譯者剛好就是洪蘭。洪蘭啊,你都翻譯完一本書了,為什麼不順便讀一下呢?

又,就算愛斯基摩人真的有兩百個描述雪的字眼,而且他們對雪的觀察比我們敏銳,憑甚麼前者就是後者的原因?如果你不是先發現一群蝴蝶其實是混雜了兩個品種,你會急著給他們取兩個名字嗎?如果愛斯基摩人沒有敏銳的觀察能力使得他們能區分兩百種雪,他們要兩百個描述雪的詞彙幹嘛啊?

再退一步來講:就算洪蘭提到的那些例子和因果關係都是事實,我也不覺得這類「影響」會在任何意義下危及我的「自由意志」。為什麼人有自由意志就代表人不能被語言影響?為什麼當一個民族因為習慣寫和畫圓圈因而也喜歡跳圓圈舞,他們就少了一點自由意志?洪蘭在這裡竄改了自由意志的定義,她討論的是一個就算失去了也沒什麼人會在意的東西。

洪蘭舉出的另一個支持自由意志是假象的論點,是我們的行為被我們的大腦決定(surprise!),例如,不同種族的幼兒學習語言的階段和步驟大同小異,就是因為他們的大腦結構都差不多。洪蘭提到的另外一個例子,應該是Benjamin Libet的實驗。這個實驗簡單說就是讓受試者坐著,盯著螢幕上繞著固定圓圈跑的紅點,並告訴他,當他決定要動手指的時候就動手指,但是他必須把自己「決定」要動手指的那一刻的紅點位置記下來(這樣Libet就知道受試者在意識裡做決定的時間)。結果,最後Libet發現受試者在做決定之前幾百毫秒,大腦中總是會先出現某種固定的神經脈衝。有人認為這個結果表示人沒有自由意志:你的決定不是你做的,是你的大腦做好了之後,再用某種方法騙你以為那是你自己做的。

Libet的實驗和後面延伸出來的這種主張在學界引起爭議,在實驗細節和推論上都受到批評,例如用受試者依據視覺記憶報告的紅點位置來計算時間有沒有問題、Libet給受試者的任務(動手指)太單純,可能使得其結果無法括及其它複雜決策、就算人的意識決定總是在腦決定之後,這到底會不會威脅自由意志...等等。甚至有哲學家主張,除非你是二元論者,或者除非你抱有跟現代科學不一樣的生理觀,否則你早就接受你的行為是出自你的大腦,而就算Libet的實驗成功,他也只是印證了你原來的想法,這對你來說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在這裡,洪蘭一樣有竄改「自由意志」定義的嫌疑,就算Libet的實驗完全成功(我沒有在跟這條,所以我對學界目前的共識不清楚),被證明不存在的那個「自由意志」到底是不是我們平常在乎的,甚至視為人際關係、倫理道德基礎的那個自由意志,還尚待釐清。事實上,我想,就連洪蘭自己也相信她這篇文章討論的自由意志根本不是我們在乎自己是否擁有的那種,要不然她在了解了那些研究結果之後,應該會心神不寧地睡不著(令祖媽竟然沒有自由意志!!),而不是安祥地寫幫天下雜誌寫文章。我之前曾經提到過,這個社會需要分析哲學的理由之一,就是在科學家因為概念混淆而弄錯(在這裡,我得補充:為了聳動而誇大)科學發現的理論結果的時候出來解解毒,我想這篇文章就是一個例子。(那個連結裡用的例子剛好也是自由意志,若是有興趣你可以點進去看看,我在裡面更具體地說明了哲學家可以如何在自由意志的概念釐清上提供幫助)

當然,洪蘭有可能根本不是想告訴大家「我們沒有自由意志!真是有夠糟!」她想說的就只是「我們的行為會受到我們使用的工具影響,並且,我們的行為是大腦決定的」。但是,為什麼在這裡她還要用「自由意志」這個誇大的詞彙?科學家不是應該實事求是嗎?

11.01.2010

謝錦:霸道,並且跟蘇格拉底毫無干係

系上學弟妹找我看「謝錦」,說是關於一個輔大英文系國文老師的紀錄片,說這老師在國文課裡上生命教育,在教室裡逼迫學生反思人生,「就像是哲學系應該要有的課!」。

你可以在這裡看到十分鐘預告,並用他的名字google到很多關於上課內容的資訊,所以我就不廢話,直接進入觀後感:

1.
我覺得他在片中講的那些人生道理和生命分析都沒什麼道理(其中有一些可能甚至很難有什麼意義),聽起來跟劉墉和其它勵志作家會講的沒什麼差別。這是我記得的一些紀錄片裡的例子,字句不完全對,不過大致上應該就是這樣:
「有事情在那邊你沒辦法處理,就會影響情緒。幾天之後你還是走不過去,低落的情緒就變成心情。這樣的心情拖更久,就變成性情,再來,就成為你的性格。 我們做人文的,我們做文學的都知道,性格,就是命運」

「如果你想跟自己的伴侶長久生活,你需要有靈性,靈性,就是一個人跟意義打交道的能力。」

「很多人以為喜歡就是愛,愛就是喜歡,搞不清楚它們的不同,是很多感情問題的來源。喜歡是一種情緒,而愛是一種穿透力。」

「選擇有兩個意思 第一個意思,就是從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東西裡面挑一個我要的。第二個意思就是把自己交付出去的承諾。這個時候,可能性就成為了現實性,你也就失去了自由」
2.
他在片中進行的生命教育,看起來跟操弄很像。他對學生做的事情,就像直銷公司在晚會裡對下線、宗教領袖在儀式裡對信徒做的事情。首先,他藉由,例如,讓你在大家面前出糗,或者把麥克風湊到你鼻子前面,逼你說出一些「真心話」(或不管如何都令人尷尬的話),來讓你產生一些強烈情緒(窘迫、興奮、焦躁...)。再來,在你還保有這樣的情緒的時候,他會用「生命現場」、「選擇」、「責任」、「靈性」之類高深的詞說一些模稜兩可但顯然是關於你的人生並且有鼓舞和刺激效果的話。這類手段聽起來可能沒那麼誠懇或正確,不過我認為這不代表什麼,就算這使得他的學生在課堂中感受到的感動擁有比較虛假的、刻意設計的來源,這也不重要,重要是這些情緒對學生造成的影響。所以我不會用這一點來批評謝錦。

3.
根據紀錄片,謝錦的授課方式讓一些學生(在一開始,我相信,大部分學生)感到不舒服。然而,就算你不喜歡他的授課方式,謝錦也不願改變。他的理由是,既然你自己選擇進教室學習(用他的說法:「你選擇做教室的主人」),就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要是你提醒他這是必修課所以學生根本沒得選擇,謝錦認為那是你「沒種」、「不去爭取」。

4.
從片中的學生訪談,我相信謝錦應該是真的帶給了一些學生好的影響,例如說,變得更認真思索自己想做什麼,並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考量他的一些人生鬼扯和具脅迫性的強硬態度帶來的壞結果,我不確定整體而言是好是壞。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考慮他的激進作法,這種老師不應該教必修課。

謝錦的教學顯然並非適合所有學生(要是舉辦公正且不媚俗的「學生相容性」測試,我猜謝錦應該名列所有大學教授的後10%),而且對於真的不適應他的教學的學生,謝錦帶來的很可能不是生命成長,而是壓力和屈辱造就的心理問題。

然而,謝錦最大的問題就是他不把這個事實當一回事。面對無從選擇必修課的學生,他不讓自己變得更親民,反而要那些不想上他的課的人自己想辦法。在紀錄片裡,謝錦的退休告別會中,許多學生感動落淚並訴說這個老師如何如何地改變了自己的人生,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那些其他沒辦法承受如此暴力上課方式的學生的下場如何?是在教室裡死撐,或者真的找到方法讓自己不用修那門課,還是因此沒有拿到大一就該湊齊的學分,甚至拖累畢業進度?他們是能好好走過自己在大家面前丟臉的經歷,還是被這討厭的回憶壓迫許久?

5.
雖然我承認謝錦真的帶給了一些學生一些好的影響,讓這些學生更了解自己的人生觀,並且擁有更積極的態度去實踐它,但這並不代表我同意謝錦對於人生有什麼深刻的洞察和見解。宗教啟示、命理見解、勵志書、秘密、2010重生預言,這些東西已經說明,誇大煽情模糊的謊言往往比中肯真實明確的論述更能影響人。

6.
片中有受訪學生說,謝錦會故意問學生問題刺激思考,很像蘇格拉底。然而,我相信謝錦的教學方法跟蘇格拉底毫無關連。記得片中有一段描述,他把一群沒有依照交代預習上課資料的學生趕出教室,要他們讀完資料再進來。接著,他詢問還留在教室的那些有預習的同學,是要直接開始上課,還是等那些人讀完,並要求大家舉手表態。接著,他要求那些舉手主張等待其他人的同學提供理由,下面是謝錦和其中一個倒楣鬼的對話:
「為什麼要等他?」
「他是我朋友啊」
「我問你為什麼要等他,我要你的理由」
「我們要在一起過四年啊」
「那你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啊」
「怎麼會不知道」
「他在外面啊」(顯示為我又不是千里眼)
「他在外面,就說明了他沒有做自己該做的啊」
「……」
這是很糟糕的討論:謝錦沒有提供任何對方不知道的資訊,也沒有講述任何對方沒聽過的道理,只是用身為老師的權威、他在班上營造的氣氛,以及伸得直挺挺的麥克風逼同學就範。如果你有讀過任何一小篇對話錄,就會知道,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從來不預設立場,也不事先想好標準答案並企圖逼你講出來。蘇格拉底總是誠懇地討論,並協助自己的談話對象找出論證的漏洞。謝錦做的事情則完全相反:他早就想好標準答案(早在六年前他第一次玩這把戲的時候,我猜),並且準備好在全班同學面前用麥克風頂著你的鼻子,直到你讀出他的心。要是蘇格拉底是這個樣子,早就被人扁死在希臘街頭,根本不會有機會喝那毒酒。

7.
最後。我一邊看紀錄片,除了一邊覺得這些學生真是哭哭之外,腦中浮現的就是這個鏡頭:


9.10.2010

對於預知未來的想像

小說、動漫畫和電影裡常常出現劇中人有機會預見未來的情節,在這類故事中,角色並不是藉由一些線索推測未來,而是藉由有可能違反物理法則的方法穿越時空,直接看見未來(例如說,十年後)世界的情況。在大部分的故事裡,人物預見的未來並不是與故事無關的路人甲的未來生活,而是重要甚至可能成為劇情轉折關鍵的事件,例如反抗軍領袖預見自己的手下叛變、大雄預見自己變成公司總裁和靜香結婚...等等。

對於這些預知未來的橋段,我們可以合理地問一個問題:在故事中,這些被預見的未來一定會發生嗎?

這個問題可能導致兩難局面:如果那些被預見的未來一定會發生,似乎理性的主人翁在看完之後也沒有理由繼續抵抗或努力(如果他預見的事件對於他在故事中被設定的任務、人生願景關係之重大,導致一旦這個事件是否會發生已經確定,其它事情都無所謂了),只能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等待那些未來發生。反過來說,如果那些未來不見得會發生,那麼角色在該情節中做的事情憑甚麼可以稱為是對未來的預見?

在這兩條困難的道路中,有一些故事作者選擇前者:被預見的未來是角色的宿命,一定會發生。這類作者必須面對的問題是,他得決定主角從此應該繼續努力奮鬥,還是頹廢地等待未來。如果他選擇讓主角繼續奮鬥,他必須為主角的決定給出好理由,畢竟不管主角做了什麼那樣的未來都會發生,那麼主角為什麼還會想要為了促進或阻止那樣的未來而努力?哆啦A夢的劇情通常是這種:大雄就算知道自己下午會跌到水溝,還是會繼續無謂的掙扎,例如從早上就死命地不出房間。然而最後當然還是阻止不了自己的宿命,例如忽然必須送文件給爸爸,雖然一路都小心翼翼地走路,最後還是因為被狗追跌進水溝。這種屢試不爽的情節可能顯得牽強,不過哆啦A夢本來就不是在角色互動上非常寫實的作品,這一點你從每次小夫和胖虎看到大雄展現新道具的作用都會非常吃驚,而不是一副「啊,又拿到哆啦A夢的道具了」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來。反過來說,要是作者選擇讓主角放棄抵抗和努力,頹廢地等待未來發生,這篇故事可能就比較不容易變得有趣(當然你也可以刻劃親友對於頹廢的主角的不諒解,尤其是主角可能負載無法透露自己曾經預見未來這件事的苦衷...)。

或許也有一些作者不選擇將作品的世界觀設定成被預見的未來一定會發生,但這並不表示這些作者的故事鋪陳從此會一帆風順。這些作者面對的是另外一個問題:既然被預見的未來不一定會發生,那麼那個「預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要是角色看到的並不是自己真正要迎接的未來,那麼他看到的到底是什麼?是什麼使得這個角色經歷的事件成為「預見了十年後的未來」,而不是「看到一個長得很像自己但是比較老的人在做一些事情」?

我提供一個可能的設定策略:藉由預見,角色看到的是「如果角色沒有預見未來,就會在未來發生」的事件。

既然在故事中設定預見未來,而且被預見的未來只有一個,那麼作者的世界觀應該是決定論的。在決定論的世界裡,未來的事件總是被過去的事件決定:要是你掌握了所有的自然定律和關於過去某個時間點的世界的狀態的所有資訊,原則上你就可以準確的預測未來。事實上,你可以做的事情還更多:你可以任意假設過去世界的狀態,並且根據那些自然定律預測:要是世界過去的狀態如同我所假設,這個世界的未來會是如何。例如,你可以假設希特勒沒有出生,然後推演這個世界的發展。

這種預測方法是反事實的(counterfactual):它倚賴的前提事實上沒有發生,因此它的結論(被做出來的預測)也不見得會符合這個世界真正的未來。根據你在假設中改變的過去的狀態對未來的影響大小,這類預測的結論可能和這個世界真正的未來很相似或完全不同。要是你假設的是希特勒沒有出生,你的推演可能會產生一個完全不符合現在世界的描述;要是你假設的是你在過去某天出門時是先綁左腳而非右腳的鞋帶,你的推演產生的描述就可能和現在的世界狀態相差不遠。

回到小說故事的情節,在我提供的方法裡,角色看到的是藉由假設「角色沒有預見未來」產生的未來情景。當然,希望自己在自圓其說上足夠嚴謹的小說家會對「角色沒有預見未來」這個假設多做一些補充,例如他可能假設角色那天走了不同的路,因此沒有遇上給他預見未來機會的魔法師,或者他也可能假設角色雖然有遇到魔法師,但是基於特定理由選擇不觀看自己的未來。

依照這種策略寫的故事可能長這樣:
大衛低下頭,但依然撞上了門楣。

一陣煙霧中門楣精靈出現了:「你好你好我是門楣精靈。你是第一百萬個撞上這條門楣的人,根據精靈法條在第一百萬個人撞上這條門楣時我可以出現。當然我也可以選擇不出現而就算我選擇不出現這個世界也還是會正常地運轉下去。總之因為我選擇要出現所以我就出現了。根據規定,如果我出現了,我就得給這第一百萬個撞上門楣的人也就是你一個預見未來十年後的自己的機會。但是這個被預見的未來嚴格來說並不是你將來會遇上的未來,而是「如果我這個精靈沒有出現在你面前,就會發生」的未來。因此你不需要擔心要是自己預見了自己變成乞丐自己在將來就會不可避免地成為乞丐。當然要是你真的預見自己變成乞丐,你有理由擔心自己變成乞丐而加倍努力,因為那代表給定你的過去如果我這個精靈沒有出現在你面前你在將來就會變成乞丐。除了讓你有機會預見未來之外我的出現對你和這個世界都不會有什麼神秘影響,所以要是在我沒有出現的情況下你會在將來變成乞丐,你有很好的理由擔心:即使我出現,只要你沒有因此做出一些改變,你在將來就很有可能變成乞丐。」

大衛:「ㄏㄚˊ?」
這個設定的好處是,角色預見的未來並不是角色的宿命,因此角色有理由為了實現或避免類似的未來而努力奮鬥。並且,雖然這個未來嚴格來說不是該角色的未來,但這個未來也並非與角色毫無關係(畢竟那是根據只有一個小地方不同的角色的過去推演的結果),因此這個未來的內容在角色判斷自己接下來應該做什麼事時有極高參考價值。

我相信,這種預測也是在真實世界中最可能發生同時又符合我們對於「預測」的期待的預測。這種預測在精神上和我在「科學預測的結構」這篇文章裡談的預測很類似。

8.19.2010

李家同,以及乳溝

之前有人在問,我在「我們的文化被綁架了」裡提到的「文化界人士」到底是哪些人:
『...但是到了文化界人士手裡,「文化」的意義就變了。

不是所有東西都是有文化的,他們說,文化必須要有深度、有內涵、有歷史。在他們眼裡,雲門舞集是文化、張大千是文化、文言文是文化,但是Hip Hop不是文化、海賊王不是文化、火星文也不是文化,它們是「沒文化」,是膚淺、幼稚和醜陋。

這些「沒文化」不值得我們花時間體驗,也不值得我們花錢培植,更不值得你讓你的小孩將人生浪費在它們上面,這些文化人士說。於是藝文刊物只收錄討論現代舞的文章;政府把稅金灑向各種「上得了檯面」的藝術;當小朋友帶海賊王到學校,就被沒收(隔壁帶了畢卡索畫集的小朋友則受到老師稱讚)。』
老實說,在我寫那篇文章的時候,還真的舉不出什麼名字。這並不是我有對事不對人的美德,而只是我懶得調查自己的對手,再說他們大概也不在乎我在這裡嚷嚷。

不過前天李家同的發言還真是神來一筆:
『李家同昨天表示,小學生要戒掉漫畫。他發現很多學生功課不好,不是不聰明,而是看了太多漫畫,沒辦法思考性閱讀,他反問,「大學微積分有漫畫嗎?」老師要嚴重警告學生,並從小培養文字閱讀。

李家同應苗栗縣基督教女青年會邀請,昨天在縣政府國際會議廳演講「閱讀與人生─我喜愛的書和電影」,吸引滿場的聽眾,他強調思考性閱讀及看電影的重要性,大家要看好書、看好電影。

他表示,好書、好電影都要有想法,文藝著作、電影少有人欣賞,但很多人講求感觀刺激,不然就是愛來愛去的,阿凡達、暮光之城、變形金鋼等就是這類電影,真得要問有什麼想法,還答不出來。』
感覺就好像你才剛抱怨治安很差,回頭就看見有人在馬路旁邊被強姦一樣。

順便一提,李家同覺得文藝小說比漫畫更能培養思考力,但在我看來這兩種東西最多也只是五五波。作品蘊含的「想法」就像乳溝,硬擠一定有的,只是一般大眾沒有李家同那麼重口味而已。我甚至相信,要是學生不小心先學會用文謅晦澀的語言大肆談論自己也不知道在講什麼的心得感想(就像他們的高中老師要求他們做的那樣),反而有礙獨立理性思考能力的培養。

8.11.2010

我們的文化被綁架了

今天看到朱學恆的文章,我敢說他的每一個論點我都同意,而且不只是同意:這些事實根本就是我寫文章幹譙文言文、純文學和藝術的最大理由:文化界的本質就是自大、自私和歧視。

「文化」的通用意義是和人類的生活有關的一切:室內裝潢是文化、打招呼的方法是文化、喝啤酒的習慣是文化、上廁所、做愛的姿勢也是文化。

但是到了文化界人士手裡,「文化」的意義就變了。

不是所有東西都是有文化的,他們說,文化必須要有深度、有內涵、有歷史。在他們眼裡,雲門舞集是文化、張大千是文化、文言文是文化,但是Hip Hop不是文化、海賊王不是文化、火星文也不是文化,它們是「沒文化」,是膚淺、幼稚和醜陋。

這些「沒文化」不值得我們花時間體驗,也不值得我們花錢培植,更不值得你讓你的小孩將人生浪費在它們上面,這些文化人士說。於是藝文刊物只收錄討論現代舞的文章;政府把稅金灑向各種「上得了檯面」的藝術;當小朋友帶海賊王到學校,就被沒收(隔壁帶了畢卡索畫集的小朋友則受到老師稱讚)。

我相信這些「文化」都有一段歷史,畢竟任何品味的愛好者都得花一點時間才能建立權威和控制政府。但是,這些「文化」比起那些「非文化」真的都比較有深度和內涵嗎?當文化界人士侃侃而談這段舞是現代人受到資本主義壓迫的苦悶、那幾筆顏色是辯證的反轉,你怎麼知道這不是評論人的胡扯,其實人家只是想捅你罷了?

我們的文化被綁架了。我們的文化不再指稱每個人的生活方式,而是專門指稱那些有深度和內涵和歷史的生活品味。掌握這些生活品味的人認為自己的生活方式優於其他人,他們不但認為使用公共資源滿足自己的品味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也認為其他人的小孩子應該從小就被洗腦去「欣賞」這些有深度和內涵的品味。

文化人老是抱怨他們受到市場排擠。拜託,尾田榮一郎畫出了大家更想看的東西,於是大家口袋裡能用來買印象派畫冊的錢就變少,這不是被排擠之後的不平之聲,而是在公平競爭中輸給人家之後還賣乖試圖佔便宜啊。

你擁有和大眾不一樣的品味,good for you。但要是你因此覺得自己優於其他人,你是個自大的混蛋。要是你因此主張政府應該特別幫助你滿足你的品味,你是個自私的混蛋。要是你還企圖對別人的小孩動手腳,讓這些小孩擁有你的品味並且還自以為這是對他們的救贖,你是個歧視又充滿控制慾望的混蛋。

文化界的本質是自大、自私和歧視。文化界人士的一貫手法,就是區分庸俗的生活方式和有深度的生活方式,並向選擇後者的人要錢供養前者。

7.16.2010

親不見、愛無心、電腦沒有cpu

剛拍完電影「唐山大地震」的馮小剛,日前在新浪網微網誌上寫道:「繁體字『親』的右邊有『見』,『愛』的中間有『心』。後來經過簡化,『親愛』二字變成現在的『親不見』,『愛無心』。然後就發生了文化大革命和唐山大地震。」 出處
哇靠,這些人真的是為了推銷自己的價值觀什麼鬼話都講得出來。「親」不「見」加上「愛」無「心」會導致文革和大地震,你的「電腦」裡面也無「cpu」,到底是怎麼玩網誌的?

以下提供內建cpu的正體「電腦」寫法,馮小剛提醒您小心不要寫錯,不然就沒電腦用了!


5.02.2010

吃都吃不完的上帝

安萍分享了一個和本體論論證有關的論證,據說該論證來自張豪軒:

  1. (極端、超級)好吃是一個完美的性質。
  2. 上帝擁有所有完美的性質,因此
  3. 上帝是(極端、超級)好吃的。
我想,「永存、無法毀壞」應該也是個完美的性質,所以根據一樣的推論,上帝也是永存、不可毀壞的。

然而,這個性質似乎和「好吃」矛盾,因為「好吃」蘊含「可以被食用」*1,而「可以被食用」則蘊含「可以毀壞、拆解」(除非你覺得上帝是像胃藥那樣一次吞整粒;像金針菇那樣隔天會完整地出來)。

我想到另一個解套的方法:上帝是可以吃的,但是也是永存、不可毀壞的,因為你每吃一口,他就會再長一口出來,隨時完美無缺。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可以說,上帝是吃都吃不完的。

Note

  1. 有沒有東西是好吃但是不可以被食用的?有一些毒藥味道可能很好,但是不能吃,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會說它不可食用,只是吃了會死。這裡的「不可以被食用」應該指的是鋼鐵、石頭那類咬都咬不動、吞都吞不下的。

4.24.2010

豬格拉底廣場

我和幾個朋友弄了一個哲學論壇,豬格拉底廣場,請大家幫忙充實它。

關於豬格拉底廣場的定位和我們對它的期待,請看這篇文章。

4.13.2010

不會寫字的危機

幾天前才談過自大的人是如何以為自己比別人更清楚別人需要什麼,剛剛就看到實例了:
「往六年級生,在老師眼中,多數是字寫得好不好看的問題;七年級生,已被多數老師認為,錯別字問題嚴重;如今八年級生,則出現書寫困難的情況,這已凸顯示出問題的嚴重性,再不改善恐怕會到難以挽救的地步。文字是中華傳統文化的根本,如果下一代不會書寫我們的文字,即使享有高科技的成果,傳統文化的根卻腐爛了,還有什麼值得驕傲呢?」
想當初毛筆被發明的時候,應該也有守舊的人抱怨過類似的話吧:
在我兒子的時代就開始有很多人刻竹簡的技術很爛,到了我孫子那一代,連刀都不願意拿了。如果下一代不會刻寫我們的文字,即使享有高科技的成果(毛筆),傳統文化的根卻腐爛了,還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呢?
我同意寫字並不如刻竹那樣已經被完全取代,在不能、不適合打字的時候寫字技能對於溝通來說還是很有用,甚至有一些人可能因為職業或興趣的關係每天都要手寫很多字,但是這些學習寫字的理由都跟文化傳統沒有關係。要是你只是自己喜歡寫字、希望別人會寫字,卻拿文化傳統來為自己的立場背書,這是不誠實的。

3.17.2010

一部結合文學、哲學、科學、心理、推理的頂尖作品

一個高雄劇團在新戲碼的DM上如此自稱,並找來哲學界代表背書。

3.01.2010

我們反對帶腦子出門

這篇廢除死刑聯盟的聲明實在是有夠蠢的。本文只罵人不講理,想知道我對於死刑的立場和看法,請洽死刑地圖。
1. 如果人不應該殺人,為何我們同意國家殺人?

死刑,就是讓國家殺人。國家的職責是維護人權,而不是剝奪生命。政府該做的是努力保護每一位國民不受犯罪的侵害;當犯罪仍然發生時,讓受害者或家屬得到適當的補償與照顧,而非將一切責任推給罪犯,將他處決了事。生命權是一切人權的根本,用剝奪生命的方式來保障人權,是自相矛盾。
人自己不能做,可是國家可以做的事情可多了,例如我不能威脅你說如果不給我一千塊就把你的駕照拿走,可是要是你闖紅燈,政府就會對你做這種事。
死刑,也無法嚇阻凶手,否則,殺人案件不是早就應該絕跡了嗎?
義務教育,也沒有教育功能,否則,怎麼還會有人說出這種沒腦的話?
文明與野蠻的分別,就是對生命的尊重。殺人是極度殘酷的行為,不論經過什麼程序、由誰來執行、用麻繩、電流、子彈或毒藥,都無法掩蓋死刑的野蠻本質。大多數重視人權的民主先進國家已廢除死刑,那台灣呢?
斷言。
2. 死刑不是解決犯罪問題的萬靈丹

依據Roger Hood在The Death Penalty: A World-wide Perspective一書中的研究發現,死刑並沒有嚇阻犯罪的效果。以加拿大為例,他們廢除死刑後,犯罪率反而逐年降低;另外,加強警察或檢察官辦案的正確性比事後的刑罰更能嚇阻犯罪。
這個宣稱太誇大,詳見這裡。
認為死刑可以嚇阻犯罪的人,忽略了死刑本身反而成為犯罪的幫手。廢除死刑是為了追求一個更為合理的刑事政策,死刑本身不應成為政府解決重大犯罪問題的萬靈丹,它只讓政府懈怠了應當提出更有效治安維護政策的責任。
政府懈怠就是因為有人寧願把時間花在講蠢話而不去監督它。
此外,從2000年政府提出逐步廢除死政策到2006年停止死刑執行以來,台灣犯罪率並未上升,反而有下降的趨勢。
又怎樣?
3. 冤案不能避免,死刑不能回復

死刑本身充滿了歧視。不勝枚舉的死刑濫用和執行,往往發生在窮困、弱勢者或特定種族、宗教、族群身上。死刑合理化了國家的暴力行為,終究會殃及無辜的受害者;若是司法體制有漏洞,更是無法避免無辜受害者遭到處決的風險。

自1973年以來,在美國有超過130個死刑定讞的個案,因為新證據的浮現或者是因為鑑識技術的進步,最後翻案獲得無罪判決。那台灣呢?雖然沒有如美國一樣直接的研究數字,但卻有高達88.14%的台灣民眾認為法院判處死刑有判錯的可能性。所以我們應該不要忘記:任何一個司法體系都不能夠確認司法百分之百的不出錯,但死刑一旦執行,就沒有回復的可能性。
這個論點我同意應該納入考量。不過這段文字還是承襲了廢除死刑聯盟一貫的愚蠢風格︰台灣人民相信什麼跟法院實際上會不會判錯有什麼關係?
4. 犯罪被害人的保護與廢除死刑同等重要

我們反對單純地以剝奪加害人的生命作為對被害人家屬補償的應報思維。對犯罪被害人及其家屬的保護至少應符合聯合國【為罪行和濫用權力行為受害者取得公理的基本原則宣言】之標準。

推動廢除死刑的同時,國家也應加強對被害人及其家屬的保護與照顧。被害人及其家屬真正需要的是一套基於社會安全體系的犯罪被害人保護制度,令其身心之照護有所依憑,現行《犯罪被害人保護法》的實務運作偏重於消極且為一次性的金錢補償,顯然有所不足。我們期待配合廢除死刑的推動而能重新建構之,看見「被害者」的多重面貌、了解「被害者」的不同需求。
這干死刑屁事?
5. 廢除死刑是國際人權不可逆的趨勢

前總統、司法院長及法務部長,均曾宣示廢除死刑是政府的施政目標。現任總統馬英九先生也曾經在競選時所提出的【馬蕭人權政策】中也指出,世界人權宣言(UDHR)、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ICCPR)、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ICESCR)三者合稱國際人權憲章。他當選之後要「落實我國對人權憲章的承諾,使台灣成為國際人權的楷模」。去年(2009) 五月也正式的簽署了兩公約的批准書。台灣要成為亞洲的人權標竿國家、台灣要成為國際人權的楷模,停止死刑執行甚至廢除死刑,都是必經之路。

聯合國的【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六條規定,在尚未廢除死刑的國家,判處死刑只能是作為對最嚴重之罪行的懲罰,而且必須經過司法體系合格法庭最後判決。【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二任意議定書】以及歐盟【歐洲人權公約第六議定書】、【歐洲人權公約第十三議定書】則明定締約國應廢除死刑。廢除死刑已是國際人權趨勢不可逆的潮流。整體來看,這些國際公約都認為,生命權是人最基本的權利,不能任意剝奪。即使判處死刑,死刑犯也有權要求赦免或減刑,同時不得判處十八歲以下的人死刑,也不得執行孕婦死刑。
好奇怪,明明是世界趨勢,卻連個像樣的支持理由你都拿不出來。
6. 廢除死刑已是民意趨向

雖然民意調查有其盲點,大部分的民眾是在資訊不明的狀況下回答問題,所以總是有高達70%以上的民眾表達支持死刑的意願。但我們要強調,只要提到以終身監禁、不得假釋替代死刑,就有超過一半的民眾表示贊成廢除死刑。因此,重點應該在於是否能夠提出讓人民安心的替代死刑刑罰。
跟你立場不一樣就是資訊不明,你乾脆說他們都沒長腦子好了。
7. 應全面停止執行死刑

面對剝奪生命如此嚴肅的問題,除了寄望每位法官皆能發揮「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之精神,我們認為應先行停止執行死刑,除了讓政府可以從容規劃替代死刑的配套措施外,也讓社會大眾能夠理性思辯死刑的意義究竟何在、人權立國的理念與死刑存在可否相容等議題,以作為未來立法廢除死刑的共識基礎。相信這將有助於我們每一個人在面對國際社會廢除死刑的呼籲時,重新思考自己對生命的價值觀,而不是陷入只要存在就是合理的窠臼。
理性思辯!你敢說我還不敢聽咧。

2.26.2010

防誘騙,非反同志

這新聞真是讓人不舒服。
提案的議員李慶元昨天表示,有多位家長向他陳情,希望高中職以下學生適性發展,不受外界干擾,等到大專性向定性後,學生當然可自由發揮。
如果李慶元是認真的,他也應該贊成政府出手阻止任何向學生暗示異性戀的東西,包括健康教育裡面打炮的那一篇。
李慶元說,有些同志團體進入校園吸納很多學生,但其目的都要大家訂雜誌、書刊,去某些特定餐廳用餐,甚至從事某些行為,「以同志名義,隱藏商業目的」,這是非常不道德的。
哪個白痴商人會假借同志這麼妖魔的名字來做生意啊?如果你生活在中世紀,會假借異教徒名義擺攤賣小熊餅乾嗎?

這個事件背後的原理大概是這樣:保守又神經質的父母剛好握有投票權(而他們對政治冷漠的小孩又常常剛好沒有),於是對議員來說,該朝著誰綵衣娛親非常明顯。


Note:
  1. 延伸閱讀:李慶元沒有歧視同志?鬼才相信!

2.25.2010

既然性交易是正當的,你怎麼不去做?

之前寫了很多字說明為什麼
  • 如果性工作是正當的,不該被禁止的,那麼,你自己為什麼不去做?
  • 如果性工作是正當的,不該被禁止的,那麼,當你的配偶或子女從事這些工作的時候,你應該要很高興啊!
這類說法一點道理也沒有。

我剛剛想到一個很令人開心的回應方式,當你在第一現場遇到招搖上述論調的人,馬上可以拿來用:
「我支持言論自由,我相信就算有人在網路上耍腦殘,政府也不應該禁止。可是看到你真的這樣做,我可是一點也不高興。」

2.21.2010

捷運、開水、菸、小朋友

『據「大眾捷運法」第50條規定,捷運車站內禁止飲食、嚼食口香糖或檳榔等,違者可處1500元至7500元罰鍰。有民眾就對此表示,指自己小孩曾經口渴想喝水,但礙於「捷運內禁止飲食」的規定只好作罷,結果卻導致小孩口渴吵鬧不休,反而造成其他乘客困擾,認為台鐵與高鐵都可以喝水,希望捷運也可以開放禁止飲水的規定。

國民黨立委趙麗雲也認為,北高捷運「禁止飲食」的規定,對許多年長者與身體健康有特殊需求的民眾而言太過嚴苛,加上部分民眾搭乘捷運的時間,最多可長達1個多小時,要民眾在這段時間內滴水不沾實在不合常理,建議捷運局增訂飲用白開水不在禁止飲食的限制範圍。 』

2010/02/20 NOW NEWS 生活中心
我的想法:
  1. 臺鐵就是因為開放飲食才那麼髒的啊。目前高鐵比較乾淨,可能有幾個原因:

    1. 還沒變髒
    2. 人口吞吐量少
    3. 乘客社經地位比較高

  2. 我相信全面禁止飲食是有理由的,例如取締方便:如果開放飲用白開水,站務人員就得想辦法在一堆喝東西的人裡找出喝飲料的人,這樣會降低監察效率,增加不守規矩的人矇混過關的機會以及因此而生的髒亂。當然這並不是說一旦開放飲用白開水,就一定會有可被觀察到的髒亂增加,這取決於實際上開放飲用白開水造成的取締困難程度,以及清潔員的威能。或許政府可以試辦幾個月,再由可靠的數據(例如髒亂程度、清潔員的加班時數)評估這樣做划不划得來(即,大家願不願意用這樣的髒亂程度和多支付給站務人員、清潔員的薪水換取在捷運上喝水的自由)。

  3. 姑且不論他們的意見是不是考量周全的,我們的立法委員有心關懷坐捷運的民眾是否受到不人道待遇,這當然是很好。不過,這樣的關懷似乎還輪不到像是在可恨動物區吸菸區裡沒尊嚴地排排坐的人們,以及能不能喝水還得看老師臉色的義務教育學生,這類受到不但不人道,而且針對性地不平等的待遇的人。


順便一提:
『...立委趙麗雲提案,增訂「飲用白開水不在禁止飲食範圍。」但另一位呼應這項主張的立委鄭汝芬卻認為,應增訂「飲用水不在禁止飲食的範圍內」。

「白開水」好還是「飲用水」好?趙麗雲說,飲用水的範圍太廣,只要是能喝的,包括茶、糖水、飲料等,都是「飲用水」,她只想替「白開水」解禁,不支持幫其他能喝的水開大門。

鄭汝芬則認為,「飲用水」就是大家所謂的白開水,沒有人會把白開水以外的水,當成飲用水,所以,在大家的印象,飲用水就等於白開水,因此,修法文字上,不用特別強調是白開水。』

2010-02-20 中國時報 曾薏蘋
這些立委比哲學家還囉唆。法條當然是要用最無爭議和歧義的字眼拼湊啊,什麼叫「修法文字上不用特別強調是白開水」?法律書裡冷僻該死的詞一大堆,人人都懂的「白開水」有什麼好挑剔的?花錢養你不是要你為了讓自己順眼去改法條欸。

2.20.2010

假平權,真洗腦

在復興國中散步,女廁門口佈告欄貼著一張海報,斗大的標題印著「兩性平權ABC」,下面的說明大概是這樣:
A. 拒絕婚前性行為
B. 單一性伴侶
C. 戴保險套
我靠,這應該是「性保守ABC」才對吧。

2.08.2010

「進步退步光線~」

今天的哆啦A夢裡有一個道具,形狀像槍,會射出可以讓東西進步或退步的光線。你可以用它隨意把收音機變成五零年代,或者一百年之後的款式。

這光線槍也可以用在生物身上,把生物變回它演化上的祖先的樣子,或者再演化幾千年後的樣子。根據哆啦A夢,事實上這種光線槍在未來就是用來考古,讓科學家知道某些生物以前到底是什麼樣子。

這種道具,應該比時光包巾要更軟科幻,因為至少我想得到時光包巾的運作規則:讓被包住的東西時光倒流。如果連時光機都發明出來,要讓一個空間時光倒流應該不困難。

然而,進化退化光線槍就複雜多了。你當然可以想像這把槍連著一個大資料庫,資料庫裡擁有關於所有從古到今以及未來所有東西的結構的詳細資訊,當你按下扳機,光線槍會將偵測到的目標資訊傳回資料庫做比對,然後根據你調整的時間,傳回正確的結構資訊,改變目標的結構。不過,這應該不會是卡通中的設定,因為這預設了科學家本來就知道自古到今所有東西的資訊,跟哆啦A夢講的話(那種光線槍對考古有幫助)不符。

所以,這種光線槍的運作原理中,似乎就預設了比時光包巾更奇怪的東西。它不能只是把照到的東西的時光倒流,因為這樣只會讓收音機慢慢變新,然後變回原料,以及讓生物越來越年輕,最後變回一堆四散的物料和原子。要把老鼠變成哺乳類的祖先,光線槍必須知道哺乳類的祖先長什麼樣子,而這個資訊,根據哆啦A夢,就連開發光線槍的科學家自己(以及那個時代的所有科學家)都未必知道。

進步退步光線槍是怎麼知道那些必要的資訊?如果不是從其它地方(例如連線的大資料庫)取得,就只能藉由分析被它照到的東西的結構。這聽起來有點扯,因為這等於是在說,光線槍只要能知道現在的收音機的結構,就能推得以前的收音機的結構。事實上這不單單只是有點扯,而是邏輯上不可能,因為邏輯上結構相同的收音機可能依循不一樣的「演化」軌跡被發明出來,你不可能光看一個收音機的結構,就確定他的祖先是哪一個。如果被照到的不是收音機,而是老鼠,就更有趣了:進步退步光線槍不但預設只要知道老鼠的生物結構就能知道牠的組先的生物結構,而且還預設,只要知道老鼠的生物結構,就能知道牠在演化上的後裔的生物結構。可是我們都知道,演化上,一個先祖可以有好幾種後裔啊。

洪蘭:道德可以彌補知識的不足

『「道德可以彌補知識的不足,但知識無法彌補道德的空白」,中央大學教授洪蘭引義大利詩人但丁名言,說明落實品德的重要性,為品德教育作註腳。』
立報 鄭沛揚 2010.2.3
我承認知識教育無法取代品德教育(雖然現在的品德教育和知識教育一樣爛),但是,道德到底是能怎樣彌補知識的不足?我前幾天噗了這個問題,但是沒看到什麼滿意又正經的答案。

說道德能彌補知識的不足,應該是在說,人有了(或培養出)道德之後,就能夠做一些本來要有充足知識才能做的事情,或者成為本來要有充足知識才能成為的人(或者至少,擁有某些這類人才會擁有的特質)。可是我實在想不出什麼例子。

還是說,這句話被洪蘭說出來,其實是self-defeating XD

仰山學堂04,流水帳

仰山學堂04。象牙塔之外:日常哲學順利結束。

2/4, 15:43
到仰山空間測試機器、聯絡大家、印講義。投影機和喇叭都很好。

2/6, 6:03
起床,看到文的問題,不想拖到活動結束,就先寫篇文章回應。

2/6, 9:56
小丸打電話來說她要上車了,而且沒人找她一起坐車。這個時候大熊他們正在買早餐。

2/6, 11:15
到縣政府接小丸和郡儀,到火車站接藍亭。

2/6, 12:18
學員陸續到達,吃便當中。憋尿達人迷路,走得要死要活。

2/6, 13:34
邊吃螺絲邊介紹活動和講師。

2/6, 15:42,「分析哲學的日常運用」剛結束
這次時間控制得還不錯,而且投影片好帥。不過覺得自己廢話好多,很多句子一直重複講,也還無法激起討論。

2/6, 16:04,藍亭開始講「哲學,以及神經科學」
藍亭還是一樣地友善和從容,我一直很想學習那種演說風格。藍亭的中文表達沒有什麼問題,不過我估計錯誤,英文的ppt對一些同學來說似乎無法發揮ppt該有的功能,讓整個talk的架構變得不好掌握,我們應該至少在一些關鍵字旁加上中文的。這堂課對於一些人來說可能比較混亂,但我想至少一些想法是清楚的,比如那些神經科學研究影響哲學理論的例子,例如精神分裂患者的有可能藉由內省(introspection)得知不是自己的經驗(神經科學研究結果),因此並非所有內省來的關於經驗的知識都是關於自己的經驗的知識(哲學理論被推翻)。

2/6, 18:06,第一天活動結束
這次活動不提供住宿,有一些學員計畫晚上回台北明天再過來,我覺得真是對不起他們,下次會讓大家在仰山空間過夜的。

2/7, 11:18
接穿得很好看的黑黑,張羅下午的小點心。

2/7, 14:34,「會議五四三,公共溝通的哲學解剖」
妖西正要講權力關係,忽然離題幹譙景美人權園區事件。總地來說,我覺得妖西的課是個很好的示範,關於哲學家可以怎麼對日常生活中的活動提供分析。

2/7, 15:46
休息時間,請大家吃真正的雞蛋糕。

2/7, 17:25,「哲學大逃殺!」
林庭安剛被抽到,正在回答問題。「哲學大逃殺!」超好玩,大家表現得都很棒,第二天沒來的是笨蛋!你可以在這裡看到討論紀錄。

2/7, 18:18,活動結束
謝謝大家辛苦地跑來玩,謝謝藍亭和妖西的協助,謝謝第一天的義工王玫淇和櫃台小姐瑄瑄,也謝謝龐皓幫忙接送學員和講師。